文•牙晓

　　引言：我已经长大了，无法再看到它们。但我知道，它们自然在这个世界上某一个孩子的房间中，等待着，把光的凉亭和天鹅拉的小船，送到某个夜晚的梦里。

一

　　在我的房间里，藏了一群小鬼，不多不少，整整三十七个。
    每天晚上，妈妈道完晚安，关灯出去以后，它们就伸手伸脚，窸窸窣窣，从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跳出来。
    我很清楚，这些家伙是冲我来的，而且我知道它们要做些什么。
    比如说，某一天睡觉前，你吃了太多西瓜，半夜突然觉得小肚子胀鼓鼓的，这时候，绝不能掀开被子，跳下去冲向卫生间，绝不要！因为在你摸到灯绳前，它们就会抓住你，用尖尖的牙齿咬你的手，拉你的头发，掐你的脸，然后，把你带到不知名的地方。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可我就是知道，不仅知道，而且已经在想象中演习了一千一百零一次。所以我明白一件事情：千万不要想和它们比试速度，这完全是一场冒险。
    你只能蜷缩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换不同的姿势让肚子觉得稍微好过一点，最后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池塘中，肚子不再鼓胀了，全身泡在温度刚刚好的湖水中……这意味着第二天早上晒在窗外湿漉漉的被子和妈妈的一顿好骂，还有……耻辱。比耻辱更难以忍受的是来自黑暗处的恐惧，我猜想，也许很多孩子也和我一样害怕黑夜吧。

二

　　钟表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看不到时间，但黑暗说明一切：现在是小鬼们最喜欢的深夜。我握紧棉被，又换了一个姿势，肚子难受得要命，好像灌满了水的皮球。小鬼们就蹲在屋子的黑暗里，书架上不知什么东西突然“喀啦”响了一下，那是小鬼在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窃窃私语。我看不到，但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我把自己紧紧裹在棉被下面，听见时间缓慢流动，黑暗永无止境地延伸向一个个神秘国度，小鬼们的国家，我在看不见的黑暗的旷野里，紧紧握着我的被子——黑夜里唯一一个忠实的朋友，我的坚固城堡。小鬼们在窃笑。
    我知道，我现在唯一需要的只是勇气。向保护所有孩子的神仙祈祷之后，我猛然掀开被子冲到灯前。一瞬间，橘黄色温暖的光芒洒满了整间屋子，小鬼们消失了！打开门，让光透进黑暗中的过道，过道尽头是卫生间。一路上我按下了所有能打开的电灯开关，强烈的光线挤满了空间。我尽量拖延小便的时间——因为卫生间让人觉得安全又温暖，可还是不得不回去：把灯一个个关上，让黑暗在背后恐怖地监视着，几乎一路小跑回到房间。门关上了，过道的黑暗被隔绝在外面。而现在，要如何关掉电灯，在黑暗中回到床上？

三

　　那些被刚才的光芒惊动的小鬼们，都在怒气冲冲地等待着，趁灯熄灭，我钻进被子前的那一刻，狠狠地抓住这间屋子里的孩子。我闭上眼睛，按下了电灯开关，黑暗立刻包围了整个房间。小鬼们不用出现，它们就是黑暗本身。我没有急着回到床上，我想跟它们谈谈。
    “你……好……”我小声说。
    “你……好……”角落里传出了同样微弱的回音。
    勇气是容易让人发疯的东西，你常常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得到它，又会在同样意想不到的时刻失去。我刚刚得到了，可现在再也找不到它的影子。我想逃跑，但腿在恐惧下变得僵硬。
    “你……好……”这是现在唯一还记得的一句话。
    “你……好……”这次是很多细微声音一起回答。
    然后，它们一个接一个出现了。
    屋角的四个，长得瘦瘦长长，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扫帚；吊灯下的两个，有着异常大的眼睛；钟表和相框后面的都小得好像老鼠一样；书架背后的戴着一副眼镜；而窗帘上的——都长着和窗帘布花纹一样的面孔，我白天就曾经看到过；床下的那个矮矮胖胖，好像一个圆球，手里牵着一个和它一样圆滚滚的东西——黑色的小猪，我不敢肯定小猪也是它们中的一员，它身上的皮毛看起来干干净净，闪烁着天鹅绒般的光泽，眼神贼兮兮地微笑，完全不像一块会走路的火腿。
    现在或许还来得及，打开电灯，然后大声哭喊，引来大人们。但一种奇妙的力量阻止着我这么做。
    事情既然已经开头了，就要让它进行下去。总得说点“你好”之外的东西。
    “你们……今天晚上有没有刷牙？”
    “没有……我们没有牙刷……”几个细细的声音悲伤地回答。
    “也许，我可以送你们几把……”我小心翼翼地说，它们锅底一样黑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小猪发出满意的哼哼声。这时，所有的小鬼一下子消失在空气中，房间里的一切开始显露出轮廓，第一缕微弱的晨曦透过窗帘，窗外的鸟开始用各种声调半梦半醒地叫了起来。
    真是个愉快的开始。

四

　　第二天睡前，我把抽屉里翻出的七把牙刷放在床头柜上。半夜，窸窸窣窣的声音把我吵醒，睁开眼睛，三十七个黑家伙正在屋子里快活地到处跳来跳去。
    “做梦了吗？”看到我醒来，床下那个长翅膀的小胖子用尖尖的声音问，我拿不准是它还是它身边的小猪在说话。
    我努力回忆着，梦中的情景只有一点长翅膀的马和石头城市的碎片，我把这些都告诉了它，它有点儿不太满意地在床前绕着圈儿飞。
    “睡吧，睡吧，再做一个梦，会比这美丽，我保证。”它嘟囔着，“没有黑夜，不做梦，没有黑夜，不做梦……”
    它的声音好像在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催眠曲，这一次我做了个真正的美梦，小鬼们身体里开始透出柔和的光，它们通体透明，围绕着我的床上空飞行。渐渐地，天花板越升越高，直到看不见的地方，墙壁也消失了了，床躺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中央。
    四周逐渐开始亮起来，无数发光的小鬼出现了，它们背着光的翅膀，像萤火虫一样散乱地穿梭在空中，飞过的地方，一些光的碎末飘落下来，这些散碎的光屑逐渐在空中聚集，聚集。顶棚，柱子，基座……一座凉亭搭好了，七根柱子，光的藤蔓缠绕在上面，下面是我的床。
    一个小鬼飞过来，跟着一团胖乎乎的光猪，在它身后，黑暗逐渐分开，露出下面清澈的湖水。湖的远方，一条船正在驶近，七只洁白的天鹅拉着它，每只天鹅背上都坐着一个小鬼，可它们现在看起来这样美丽，散发出牛奶和糖果的香味。我坐上小船，驶过无数人的梦境，有的可爱，有的丑陋，有的恐怖，有的美丽，小猪始终在身边陪伴着，让我抚摸它天鹅绒般柔软的背。
    这是七把牙刷的回报。

五

　　我以为大人是无所不知的，但他们对小鬼、凉亭和光的湖水只报以友善的嘲讽和哈哈大笑，一边拍拍我的头。
    “你可真有个了不起的脑瓜，竟然能编出这么多的童话。”他们夸奖着，“很好，将来可以当个作家。”
    原来，有些东西，长大之后就再也看不到，而曾经看到过的，也会慢慢遗忘。所谓大人，只能看见光线下的东西。
    我确定我会成为作家，趁着还没有完全忘记，把房间里的小鬼的故事讲给你们，或许它们也曾经令你感到恐惧。很多个睡不着觉的夜晚，我静静等待它们到来，它们守护着黑暗中隐藏的世界。或许你看不到它们，因为小鬼是很容易害羞的东西，但不用怀疑它们的善意。
如果你讨厌它们，宁愿开着灯入睡，那么它们会悲伤地带着要送给你的梦离去。
也许你喜欢它们，就在床头放上一把牙刷，也许，它们会把许许多多个夜晚的美梦送给你作为礼物。
    写完最后一章的时候，三十七个小鬼和一只小猪已经带着牙刷离开了我的房间，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长大了，无法再看到它们。但我知道，它们仍然在这个世界上某一个孩子的房间中，等待着，把光的凉亭和天鹅拉的小船，送到某个夜晚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