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晚安七月
古铜柒成的门慢慢地打开了,是一阵稀疏的风。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戴着狰狞的面具站在那里,他的唇是如死灰一般的颜色。教徒们都跪在祭台的下面,不敢抬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一个声音慢慢沉重的响起。
祭典开始。
一
天突然成了亮眼的紫色,一千只飞鸟经过的时候,形成一道白色的擦痕。
风慢慢的旋转着,迅速地包围了一家宅子。产妇的呻吟声和忽远忽近的铃铛声混合在一起。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芒,铺天盖地的笼罩了整座镇子。街上有很多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眼前发着光的宋府。
大概过了三柱香的时间,一阵婴儿的哭声清脆了响了起来,然后天光大亮。
所有的人仿佛被抽离了记忆一般,开始做着之前重复的动作。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十七年前,逍遥镇,石门路上宋府上的宋三小姐出生了。
取名,宋千黛。
这位宋三小姐自是人如其名,集三千粉黛的美貌于一身。凡是见过她的男人,只须一眼,便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不可自拔。可是只有一个人,他几乎天天陪伴在宋三小姐的身边,可是却从不曾为她动心。反而千黛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男子不似凡人,眉目之间仿佛有一种看破人心的流光。也许是因为他眉上的锐气,也许是因为他真的与别的男子不同,她心里渐渐对这个男子上了心,
男子是宋老爷给千黛请的琴师,江湖中传说的琴圣,江楚云。
宋府有个很大的后花园,种满各色的花朵。一年四季里陆续的开放,不曾残败。琴声从花园的赏云亭里细细地蔓延出来,那个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天边载着白云而来,散落在群花之中,也散落到宋三小姐的心里,流淌成了眉眼间碎碎眨着的情意。江楚云很少说话,只是抚琴,也不怎么教千黛,他来的时候就告诉宋老爷,如若三小姐自有天分就一定可以听出抚琴的玄机。所以,无论宋三小姐怎么撒娇让他指点一二他都不肯,甚至不肯多留一会,每次三柱香时间一到,他就立刻告辞,几乎没有一次例外。
宋三小姐摘下一朵浅紫色的小花,眉头皱在一起。纵是有倾城之貌又如何,不能让自己爱的男子倾心,容貌再美丽,也不过是一层皮囊。丫头翡翠自小伺候宋三小姐,深知小姐的心意,看着千黛落寞的样子,心生一计。伏在宋三小姐的耳边说着悄悄话,宋三小姐听着听着一边点头一边脸上便泛起了朵朵的红晕。
次日下午,江楚云跟往常一样来到宋府为宋三小姐抚琴。
而今日宋三小姐没有像往常一样着艳丽的衣裙,而是换了一套白色的舞衣,宛若仙子一般美丽脱俗。赏云亭里,她柔声称,江琴师。江楚云婉尔之间眼神却第一次停留在了宋三小姐的身上,那眼神里既有惊讶又有怜惜而更多是眉宇之间不可抑制的深情。宋三小姐见到江楚云一副着魔的样子,脸上是真真的欢喜。
那个夏季的午后,宋三小姐倚琴而舞,江楚云的目光都落定在千黛的身上,满目的柔情。三柱香的时间快到的时候,不远处观望他们的翡翠冲小姐眨了眨眼睛。宋三小姐心领神会点点头,突然装作扭到了脚顺势倒了下去,那个瞬间在江楚云的眼里定格成了一种记忆里的风景。他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用轻功腾起接住了快倒在地上宋千黛,情不自禁吻了下去。
仿佛所有的花朵都失去了光彩,天际飘过一朵淡紫的流云,朝霞仿佛是染血的颜色。似乎时间也慢慢的停止了,只见翡翠望着花丛中的两个人捂着嘴偷偷笑着转过身离开。
二
夜色降临的时候,宋府的大厅里餐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只是宋老爷一脸铁青的颜色,丫鬟翡翠颤抖地跪在地上,低着头脸上满是眼泪和惊慌的神色。你说小姐不在房间里,那是去哪里了呢?你不是成日陪着小姐的吗?宋老爷气得摔了手边的杯子。碎片落了一地,飞到翡翠的手上,扎出了血,她忍着疼,还是不敢支声。下午的时候江琴师来抚琴的时候千黛不是还在的吗?不过两个时辰的工夫怎么人就不见了呢?!宋老爷急得走来走去,眼前仿佛出现二女儿失踪的情景,也是在府上突然就没有了踪影,那日宋府出动了所有的家丁四处寻找依然没有下落。从那以后宋家二小姐就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如今三小姐竟然又是一样的情形,宋老爷生怕悲剧重演。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一阵心悸,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老爷——。府里里丫鬟家丁乱作一团。管家安排着人请大夫和寻找小姐的下落。
而正当宋府的家丁在镇上四处寻找宋三小姐的下落时,她却被绑在一个脱了漆的巨大柱子上,闭着眼睛,似乎还没有醒过来。身上依然是洁白的舞衣,清秀美丽的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容。周围是一个偌大的荒园,她被绑在祭台的中央,四周慢慢响起诡异的声乐,如同她出生那天一般,是一阵暗暗飘忽着的铃铛的声音。
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缓缓从大门里飘出来,他似乎没有腿,长长的黑色群摆拖在地上,衬得他像是幽灵一般。玲玲玲。他摇晃着手里的铃铛,除了颤悠的声响还有腾起的白雾,蜿蜒着飘到白衣女子的面前,她缓缓地睁开眼睛。被眼前陌生诡异的场景吓得尖叫出声,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想争脱绑着的绳子,可是没有用,她越是争脱绳子就越紧。
黑色的斗篷慢慢的向她移动过来,准备即将开始的祭典。
宋三小姐被吓得魂不附体,当黑色斗篷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叫了江楚云的名字。这个时候,黑色斗篷的人突然停了下来,站在宋三小姐的面前,眼神里有了尤疑的光。时间定格在宋三小姐和他双目交汇的时刻。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平静地响起。白竹,放了她吧。宋三小姐觉得这个声音似乎很熟悉,还没来得及想,就见到眼前的穿黑色斗篷的男子满眼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千黛的面前,不知道为什么千黛竟然觉得微微的心痛。
白竹,放她走好吗?我知道你不忍心。
不是,不是的。我现在就杀了她,用她的血救活你。黑色斗篷的男子不顾落下的眼泪,挥起了右手。宋三小姐惊慌地闭上眼。
天空是泼墨的黑色,月光簌簌地落下来。
一个穿着同样白衣的女子的光影慢慢在空气里聚集成人形。她的脸在月光下,白皙如水。眉中间有粒砂字。那是一张绝美的脸。比宋三小姐更多了几分妖娆。白竹,她叫着黑色斗篷男子的名字。不要伤害她。宋三小姐努力地睁开眼睛,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轻轻的唤,姐姐。同一时间,黑色斗篷男子手里的铃铛,重重落到了地上。嘴里是含糊的字,千月。他把白衣的女子紧紧抱在怀里,男子含泪微笑,我很快就可以救活你,让你像从前一样,在我的琴声里跳舞,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月光下,男子的声音很清晰,宋三小姐听出那是江楚云的声音。她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了纷乱的画面。江楚云吻着自己的眉眼,姐姐和自己相似的容貌,还有眼前男子看着姐姐时眼里的深情。一滴眼泪自她的眼角流出。千黛。白衣女子飘到宋三小姐的面前,用手轻轻地点了点,她身上绑着的绳子就松了。千黛扑到白衣女子的怀里,姐姐,我好想你。眼泪倾泻着,却都透过了白衣女子的身体,落到了地上。宋三小姐惊恐地看着白衣女子,姐姐,你?
是的,我已经死了。
三
白衣女子爱怜地抚着宋三小姐的脸,眼神里幽幽出现了六年前的画面。
那日,是石门镇一年一度的赏灯节。长长的街道上挂满了各式的花灯,从远处看,就像是一条绵长的溪。人声喧哗,一片热闹的景象。在一顶最大的花灯面前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女子,她的头发蜿蜒在背上,侧脸映在红色的烛光下,肌肤胜雪。小姐,若是能猜出里面的灯谜,那今天这盏花灯就送给你了。灯旁边的老人看着她慈祥的微笑。
似花还是似非花,也无人惜花坠。
白衣的女子默默念了灯谜的内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既而又很快舒展开了。
烛泪。
她说出答案的时候,另一个声音也跟自己同时说出了这两个字。她回过头,喧闹的人声刹然停止,那是一张菱角分明的脸孔,剑眉星锋却暗藏了温尔之气。那个人手里抱着一把古琴,正对她微微的笑。
那日,他们一起把灯放在镇上河里。灯光落在湖水上,白衣女子的眉眼落在男子的眼里,勾勒成一道动人的风景。一群孩子打闹着经过他们的身边,不知是哪个孩子无意撞了一下站在河边的白衣女子,脚一滑倒向身边的河水,她惊慌的闭上眼睛,可是却觉得有人飞快抱住了自己,睁开眼睛看到的居然是那个猜灯谜的男子,他右手环抱着她,左手抚着琴,是一曲花弄影。
你可知我六岁的时候,算命先生就曾说过我活不过十七岁。白衣女子在男子的怀里轻轻的说。
不会。只要有我在,就决不会让你离开我。男子握紧了她的手,目光坚定。
夕阳下,男子抚着琴,眉宇里流淌着欢跃之情,眼前一个纤细腰身的女子在跟着琴声起舞,忽然,弦断,刺伤了男子的手,白衣女子亦惊了一下,过来问。可是男子却不回答,只是眉皱在了一起。收了琴说了句,我还有事,先送你回家吧。
是月光,夜很幽深。
男子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荒园里,他神色凝重,单膝落地。
回来吧,做浮光教的祭司,只有这样你才可以救她。一个诡异的声音在男子的身边响起,并没有人影,仿佛只是一团气体。否则,你将永远失去她。
男子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做了祭司会世世轮回,永远异于常人。他的心里很清楚。可是,白衣女子的面容在他的心里,早已刻成一道印记,他怎么舍得她死?
微微的,男子点点头。一阵风卷起,白衣女子倒在他身后的草丛里,不醒人事。
这日是女子十七岁的生日,她从家里出来,默默跟在男子的身后,听到那个诡异的对白。
四
白衣女子微笑着,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怪不得那日,我和爹帮你过生日的时候,你却失踪了。姐姐,我们回家好吗?爹也很想你。千黛噙着眼泪。
不可以,姐姐已经不可能和你们在一起了。我能在月光下出现已经耗费了祭司白竹太多的精力。
不,我不在乎。我只要你跟我在一起,不管花费多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黑色斗篷的男子急急地说。只要杀了她,用她的血就一定可以救活你,千月你相信我。他握着千月的手,仿佛生怕她消失一样。不,我们都不可以这么自私,她是我的妹妹,她还是深爱你的人。白衣女子争脱他的手,白竹,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你知道吗?我喜欢看到那个在溪水边抚琴的你,喜欢那个在阳光下温和微笑的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活在这个黑暗的光影里。我希望你像以前一样可以快乐地弹琴,而千黛她可以代替我来爱你······不!黑衣的男子打断她,我只爱你,无论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千月,不要离开我。
你可知六年前的一场相遇,是我们前世就注定的姻缘?黑衣的男子握着千月的手悠悠地说,教主曾经告诉过我,我生命中会出现一个女子,她身着白衣,会在赏灯节那天出现在我的面前。可是她的生命会很短暂,十七岁的时候她就会死去,除非用她至亲童女的血才能救活她。这六年来,我日夜修习巫术,进入宋府教三小姐抚琴都是为了这一天你能重新复活,为了你可以在我的琴声里翩翩起舞,千月。
白衣女子心痛得笑着,虽然我的生命很短,可是今生有你爱我如此,我这一生都已经足够。现在有千黛代替我来爱你,代替我陪伴着你,我已经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你就让我离开吧。不!不要。黑衣的男子哭出声音,我不要你消失,我会一直保住你的灵魂,千月,别离开我。宋三小姐站在旁边,满眼都是堆积的泪水,心里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不对自己动情,又为什么会带她来这里。
如果,如果她死就可以救姐姐让她和江楚云在一起,那么她愿意死。
楚云,杀了我吧,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换回姐姐的重生。因为我也希望看到,你微笑的样子······千黛默默地闭上眼,泪水滴落在白色的衣衫上。黑衣的男子,迅速得抬起手,可是却停在半空中。
你还在犹豫什么?是如六年前的一阵狂风。那个诡异的声音在他们三个人的耳边响起。如果你动不了手,那么就由我来帮你杀了她!声音未落,如一把修长精细的剑一样的光芒向宋三小姐的方向直直射了过去。不要!是两个人的声音,可是黑衣的男子还是慢了一步,白衣的女子已经挡在了宋三小姐的前面。
千月!
姐姐!
白竹,我已经不想再这样出现在没有阳光的黑夜里,就让我离开吧。白衣的女子在黑衣男子满眼的悲伤中慢慢扩散成了白色的光,消失在祭台上。其实,千黛的爱并非是一相情愿对不对。黑衣男子脱下身上的斗篷,这句话在他耳边回响。
月光隐去光华,消失在黑色的云朵里。
三
白竹,杀了她!我用教主的身份命令你。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是千月的妹妹,我不可以伤害她。而且千月已经离开,杀了千月也不会再回来了。白竹的长发飘荡在夜色里,宋三小姐,你走吧。
不行!她必须死!声音里满是必杀的决心。
教主,请你不要逼我,虽然你身为教主,可是你应该很清楚,我已经是浮光教祭司,灵力在你之上。我不愿意伤害她。
不愿意伤害她?哈哈哈,声音笑着让宋三惊恐不已,但是她却在笑声里听出悲伤的味道。
看来,你到底还是对她动心了。白竹,你最爱的难道不是千月吗?
我只爱千月。白竹看着祭台上千月消失的地方,手心里是细细密密的汗,千月的声音还在耳边:其实,千黛的爱并非是一相情愿吧。
我不能让你爱她!又是一道刺眼的红光射向宋三小姐,这一次又被白竹挡住了。我说过了,你不能伤害她!声音很坚决,宋三小姐站在白竹的身后,他到底有没有一分爱给自己?
倔强的又是一道强光,似乎非要置宋三小姐于死地。白竹再挡,口里念着咒语,那道光突然扭转方向,往那个黑影射去,速度之快,闭之不及。
白竹,我处心积虑,可是你还是爱上了她。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留不住你?那个黑影的声音渐渐的微弱和悲伤。黑影慢慢在夜色里显现出来,宋千黛躲在白竹的后面,她看到那个黑影里是一个女人,一个穿着墨紫色衣服的额上有块月形伤疤的女人。
那个女人慢慢地倒下去,白竹过去接住她。你这是何必。千月已死,再杀千黛又有何用?你为什么非杀她不可?
因为你。女子在白竹的怀里,妩媚忧伤的笑。
因为我?白竹一脸茫然。
是我骗了你。白竹,你的宿命姻缘不是宋千月,她不过是轮回的普通女子,你的宿世姻缘,是她的妹妹,自出生就天赋灵光的宋三小姐。女子看着白竹的脸色慢慢变白。
宋三小姐怔在那里,如果自己才是白竹的宿世姻缘,那么······
不可能的,你在骗我!你明明说过,我是宿世姻缘是那个在赏灯节出现······白竹突然感觉很混乱,六年前的记忆突然变得很模糊,他脑海里出现的都是千黛的影子,千黛的微笑的面容······
事实上,千月也已经知道你爱上千黛,而我只是想你留在我身边。虽然我身为教主,可是这其中的孤单又有谁才能明白呢?白竹,我处心积虑要你杀千黛,只是想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墨衣的女子晕倒在白竹的怀里。
月亮再次出现在云朵上,照着白竹和千黛的脸,仿佛是生生世世的重复的流光。
墨衣女子一点一点的消失,脸上写满了不舍。白竹,你要记得我,无论如何,你要记得我!哪怕是恨。
四
还是逍遥镇,石门路上,这日阳光正好。
宋府的丫鬟翡翠急急地把稳婆接到府上,宋老爷既忧心又高兴的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岳父,您别担心了,一定会很顺利的。旁边的一个青衣男子安慰道。一阵婴儿的哭声响起,大厅里两个男人的心才真真落了下来。青衣的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