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谁错过想要的幸福
文/周为筠
一
梅子黄了,雨没日没夜的滴落,时而淅淅沥沥的,时而滂沱肆意。宿舍灌满了雨腥味,阳台上拥挤着湿的衣服,散着淡淡的霉味。楼下梧桐叶子被雨水洗得很干净,凉嗖嗖的绿。
楚瑜伸了个懒腰,坐在跳着蓝光的屏幕前,心情黯淡下来。这是记忆中第四个雨季了,江南的梅雨长得总是让人心情发霉。这阵子正在忙毕业论文,写写停停,一直拖沓的结不了。
从入夏第一场雨开始,宿舍的几号人,都开始窝在微微发潮的棉絮里,哪儿也懒去。看不下去书的时候,随手把武侠和爱情扔到铺下,用慵懒的口气聊着,某某找了一个肥得流油的单位,某某去西藏了,某某考上研了,某某和他女朋友分手了……偶尔也感叹四年过得真快呀,一无所获。接下就是沉默,各自捡寻散落一地的青春。
楚瑜是个没趣的人,大学几年经常一个人,没有大部分人的悲欢离合。生活场景通常有两个,一个是扎在图书馆密密匝匝的书堆里,漫长的阅读,直到四周人空。一个是猫在是凌乱的宿室,不愿上课的时候,捂着被子睡觉。同学都把他定格为忧郁男生,这个结论估计大部分来自他所敲打出的文字,颓废而忧伤。
楚瑜这几年算恋爱过两回。在认识林蓉儿前,曾蜻蜓点水似的和一个叫蓝旗的女孩谈过场恋爱。好像也山盟海誓过,结果结束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却成了他唯一的选择。分手时蓝旗坦白对他说,不正经的男人是祸水,太正经的男人是白开水,楚瑜你就是杯平淡寡味的白开水。然后头也不回走了。
楚瑜明白是自己不够浪漫,他不会花五块钱买枝玫瑰送到她,他不会用什么甜言蜜语哄她开心,不会……他只会踩着破单车带她去老街转悠,他只会牵着她的手在午后徜徉,只会带她去吃廉价的臭豆腐。
楚瑜形容自己,宛如一潭平静的死水,没有一丝涟漪和波澜。
分手那晚,楚瑜买了包烟,一根一根的抽完。又在宿舍的楼顶一个人喝下半瓶的烧酒,夜里在卫生间吐得一地。
后来,他再见蓝旗的时候,是路过校外的影城门口。她依在一个帅哥身边,一脸陶醉。那个男生蓄着长发,楚瑜知道他比自己浪漫。
二
蓝旗至今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过楚瑜,一个看上去很安静的男生,没有野心和不羁,没有多余的话。
而她感觉自己骨子里有的是叛逆和犀利,像野生的罂粟花,有着一团火焰一样的明艳热闹。似乎可以在暗夜里清晰地听见骚动的因子在自己身体里跳跃的声音。
她和楚瑜的相遇,是一场并不美丽的邂逅。就像火与冰之间,她是一团火,楚瑜似一块冰。她来的热烈,他却沉静。
蓝旗知道楚瑜是通过他的文字。两年前的一个黄昏,天空的蓝还夹着一丝诡异的白,她在窗前漫不经心的翻阅校报,一段清新的文字,仿佛能嗅到里面飘着淡淡的哀愁,让蓝旗留意了一下文字背后的人:楚瑜。
后来她打听到了,楚瑜是校文学联社的社长,中文系的一个会写字的文学青年。蓝旗为了认识楚瑜,加入了文学社。
见到楚瑜时,他穿着一件银色的毛衣,仿佛是天使翅膀下漏的月光,俊朗的轮廓看得很清爽。那一瞬间开始有点喜欢楚瑜了。
蓝旗还是很有魅力的,外表时尚,妩媚可人。她的娇艳和热情,很快征服这个男生。楚瑜开始给她写诗:鱼对水说,你看不见我的眼泪,因为你我在水里。水说,我可以感觉到它,因为你在我心中……
会写诗的男孩,肯定是浪漫的,她想。
于是她顺理成章的和楚瑜恋爱了。他们一起去小巷落里吃米粉,站在街头小摊上吃臭豆腐……楚瑜经常骑着所有的地方都在响的破单车,带他穿越校园、老街。
但很快蓝旗的新鲜感没有了,原本和他在一起所有的彩色光晕逐渐消褪。有时候,蓝旗感觉自己已经很幸福了,拥有足够多的美好。但总隐隐的感觉到缺少了点什么,是激情抑或是爱情。这样平淡的没有一丝涟漪日子,让她感觉到窘息。她想要是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像飞蛾扑火那样惨烈,那才是她想要的幸福。
她开始经常对楚瑜发火,楚瑜每次却都沉默,用着明净的眼睛看着远方,既不会哄她开心,也不会和她争吵。这种不屑,让她感觉到很没趣,就像一个孩子没有玩伴,一个侠客找不到对手一样没趣。很多时候,她倒希望楚瑜能和她大吵一场,这样才刺激,而他永远不会。
就在这种情绪里,谢狂飞走进了她的世界。
三
谢狂飞就如他的名字一样狂荡不羁,留着长发,穿着宽大的花花绿绿的T恤衫,一条破旧的牛仔裤,上面满是颜料。棱角分明,眼里满是对世界的不屑和叛逆。
他是美术系碎玻璃乐队的主唱,是在一次校园歌手大赛,蓝旗看到他的。当时谢狂飞,抱着一把电吉他,脸上淌着晶晶的汗珠,在台上吼着:我曾经问个不休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台下的人群开始沸腾,全是喝彩和尖叫。
站在台下的蓝旗,恍惚中仿佛置身摇滚明星的演唱会。谢狂飞身上有股野性喷薄欲出,宛如火山喷发般排山倒海。蓝旗这刻认定这才是他想要的男人,而楚瑜太像文弱书生,平淡的像白开水。
蓝旗是在谢狂飞和一个男生在操场上争吵时,把他带走的。
那个男生骂谢狂飞勾引他马子,挖他墙角。
谢狂飞和他对骂,叫他管好自己马子!两人剑拔弩张的蓄势待发,眼看扭打起来。蓝旗路过,拉走了怒火不可揭的谢狂飞。
路上谢狂飞告诉蓝旗,他回去找那个女人算帐,叫她有男人,以后就别来找人卖骚。
蓝旗听得花枝乱颤。她开始喜欢上这个有点坏的男生,喜欢他身上隐隐的烟草味,脸上茂盛的未刮干净的青黑的胡茬。蓝旗想这才是他想要的男人。
在两年前的一个雨季,蓝旗在两个男生之间做出了选择,一个沉寂如纯净的水,一个燃烧如燎原的火。她选择了后者,因为青春是一次激情燃烧的涅磐,任何的平淡都是可耻的妥协。
分手那晚蓝旗让楚瑜明白,他就是一杯索然寡味的白开水。然后毫无怜惜的走了,她后来觉得有点对不起这个善良的男生。
谢狂飞是个很有情调的人,会带蓝旗去欧蕾喝咖啡,会带她去万达去看电影……会在她生日的时候,告诉她送她的礼物在机场的大厅里,然后一起飞奔过去。他指着各个旅游线路叫她选择,凤凰、乌镇、丽江……
蓝旗认为自己快刀般斩断与楚瑜的情丝是英明,谢狂飞才是她想要的幸福。
四
其实楚瑜也有浪漫的一面,比如舞跳的不错。从探戈到伦巴,他颀长优美的身段,风度翩翩在舞池里旋动,总能引来聚焦的目光。一般情况下,跟他跳过一曲的女孩子,她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是不会愿意再去跟别的男孩子跳舞了。
当然,楚瑜是很少去什么化妆舞会、联谊晚会的,更难得主动请女孩子跳舞。更多的时候,他去了也是在看别人跳,或者说他在静静等着出现一个女孩,一个值得他去请她跳舞的女孩子。
和林蓉儿相遇就是在一次舞会上,那时楚瑜刚被蓝旗甩了,郁闷得文字也发泄不了失落的情绪,开始怀疑一直所相信的所谓爱情。于是频频的出入各种舞会,当然跳舞只是让自己忘了一些事情。
一个春风沉醉的夜,借着昏暗的灯光,楚瑜注意到一个女孩,穿着碎花的白裙子,系着条丝巾。坐在耀眼繁花中,如一株植物,青翠欲滴的样子,却生着钻入人心的曲折。楚瑜看她频频的拒绝了上来邀请的许多男生,心里倏忽的升腾起想要征服的欲望。
当下一场的音乐欢快的响起时候,楚瑜便朝那白裙子走了过去,等到了她面前的时候,楚瑜很有礼貌地伸出手,正当白裙子抬头看他的时候,他的手划向坐在她旁边的女生,你好,能请你跳个舞吗?
当那女生把手放到楚瑜手上的刹那,他看白裙子眼睛里多了几份幽怨的神色。楚瑜这时候,感觉自己的玩笑开得有点过火了。
楚瑜心不在焉在舞池里旋动,目光始终不离开坐在下面的白裙子。一曲即终,他再次走到白裙子面前。几乎在同时另一个男生走过来,也发出了邀请。楚瑜心一缩,感觉脸开始发烫,知道接下来肯定是自己被拒绝。
白裙子迟疑了片刻,把芊芊的手浅浅的递给了楚瑜。当白裙子款款随着他迈入舞池,翩翩起舞的时候,楚瑜的心悠悠在暗夜绽放。
盯着她那犹如被精细地打磨过的一块剔透的玉般眼眸,楚瑜放下了矜持和清高,向她喋喋不休问着一些问题。得知她叫林蓉儿,音乐系的,还有她的电话号码。
曲中人散,林蓉儿留给楚瑜一个暧昧如花的笑。
五
想要从失恋的苦楚中走出来,最好的方法就是再次投入一场新的恋爱。楚瑜开始每天抱着电话煲起来,把蓝旗从记忆中抹去。
喂?透着床上的惺忪。
林蓉儿,你好,我是楚瑜,我们一起跳过舞的。如果有时间出去走走吧,学校后面酒吧好像还不错,像荒原、不见不散呀!名字奇怪环境却奇好。里面有忧伤得有些暧昧的音乐,涩得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啤酒。
楚瑜也搞不懂,自己的变化怎么这么大,和蓝旗在一起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去酒吧或者咖啡厅。或许是蓝旗的离开,让他反省出自己的不足,或者他真的开始为一个女孩改变自己。他依稀感觉自己止水般心境,开始泛起微澜。
对于林蓉儿的回答,楚瑜已经了然于胸,毕竟谈过恋爱,有点了解女人了。况且他也知道自己的优势,有张英俊的脸,还有点才气,又开窍学着浪漫了,这样的条件对每个女孩都是有吸引力的。况且那晚,楚瑜分明感觉林蓉儿对他还是有好感的。
他想林蓉儿肯定会说,哦,我也没有去过,你等会一起去吧!或者我今天没空,明天约个时间吧!
但耳边响起的却是没有犹豫的拒绝,不好意思呀,我没空!不温不火,不急不躁的挂了电话。楚瑜看着宿舍窗外的梧桐抽着新枝,撑出如盖的伞,心里想这次比蓝旗难度系数大多了。
楚瑜开始在偌大的校园里,留心林蓉儿的行踪。比如为了制造一次偶遇,他会在女生宿舍的角落等上半小时,只为了说一句,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啊!
六
林蓉儿一直以为自己不会轻易的爱上谁,因为家庭的变故使她心扉不会轻易向别人敞开。从记事开始,父母总是无休无止的争吵,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对方,任凭她的眼泪也平息不了。
再后来,她渐渐明白一些事情注定要发生的,就像再美的花一定会凋谢一样。十岁那年,她被判给母亲了,而父亲跟一个妖艳的狐狸精走了。母亲告诉她男人都是花心的,从那以后她一直害怕受伤,害怕男人这个动物。
但有时一切来的太突然,就像楚瑜毫无防备的走进了她的世界。那次舞会,楚瑜起初的轻佻着实让她很生气。后来透过幽暗的灯光下,清晰见得他深潭般宁静的眼神和微微羞红的脸。她还是没有拒绝他的邀请,因为她觉得会脸红的男生还是值得信赖的。
接着不时的接到他打的电话过来,有时候挺烦的,不过每晚好像又在期待着铃声响起。一切像注定一样发生着。
在这年的雨季,蓉儿从图书馆出来,撑开紫色的雨伞瞬间,伞骨咯嚓一声,一抹紫影坠落在地,沾满雨水。
一起走吧。她的头顶又了一是一片晴空,是楚瑜。
他们一路只是沉默,雨打在伞上欢快的跳跃,发出吧嗒吧嗒的节奏声。
进入新莘快餐的刹那,蓉儿发现楚瑜的后背都湿了,一丝暖意涌上心头。打饭时候,他们心有灵犀的要一样的菜,西红柿炒蛋、糖醋排骨。都忍不住会心的一笑,坐在一起。
我送你回去吧。楚瑜说。
不用了,等雨停了,反正也没事。蓉儿嘤嘤的说。
那要是不停怎么办?
我就一直等下去!蓉儿坚定的说。
那天的雨纷飞的雨,哗哗一直倾泻到薄暮时分才开始停,江南的雨季就是这样,一下通常能是一整天的满目凄迷。楚瑜陪着蓉儿坐在店里,对她讲童年在乡下的趣事,捉鱼、摸虾、爬树……蓉儿津津有味的听着,脑子里面勾勒着她所不熟悉的田园。
夜幕降临时,楚瑜送蓉儿到宿舍门口,真诚的对她说,今天和你在一起很开心!风吹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样子很迷人。
朝楚瑜浅浅的一笑,蓉儿转身成背影了,却分明听到自己心里仿佛有冰雪消融的声音。
七
蓉儿真的觉得自己幸福了。
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一起在小巷里吃米粉……像每个恋爱的孩子一样在大街上寂寞成长。
蓉儿以为她想要的幸福会这么天荒地老,直到她无意间翻阅楚瑜的相册,看到他旁边站着花一样妩媚的女孩,一丝不安才掠上心头。
也许叫女人可以不吃饭,却不能不吃醋。她偷偷的把那几张照片抽下,撕碎丢在风里。她不能容忍另一个女孩的存在,就像小时侯不能别人碰她心爱狗熊娃娃一样。那夜她辗转到半夜,才模糊的睡去,梦里依稀着一个身影,那么熟悉,转瞬却变得陌生而残酷。
翌日,她敏感的拉着楚瑜跑到了移动营业厅。楚瑜知道查他的通话记录,神色透着无奈。
看着手机里频繁出现的陌生号码,蓉儿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任凭楚瑜苍白得辩解,她只摇着头,喃喃得说,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没有,蓉儿!我承认那号码是我以前女朋友蓝旗的,但现在真得没什么了,早就结束了……
我不想听你解释,我们分手吧!
很快蓉儿把手机也换了新号码了,剪了新头发,一切已经覆水难收。一场爱来得那么快,消失也是那么干净。还没来得急叹息,已经走得太远!
剩下的日子,咫尺天涯。
八
雨季终于过去了,苍老的梧桐,绿荫已如盖,枝头蝉鸣盖过了城市的喧嚣。栀子树稍,流出大汩大汩的白花。校园里广播又响了老狼的一首首怀旧的经典。从前的日子早已远去,我也不在是当年的我,曾经以为毕业遥遥无期,转眼间就要各奔东西。
楚瑜毕业论文答辩完,翻看手机,看了看始终没有删掉存在手机里的号码。一股酸楚涌上早已平息的心海,依稀看到青春散落一地,怀旧的情绪如潮水般袭来,忘了痛或许可以,忘记她却不太容易。
吃散伙饭的时候,场面很悲壮,只有眼泪和酒为青春告别。楚瑜没哭,却分明流下了眼泪。他强制着跟同学一一干杯,然后跌跌撞撞地离开酒店,来到学校,拨通了那熟悉的宿舍号码。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现在图书馆的草坪,你能来吗?
好吧,等会。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声音。
一会在楚瑜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个曾经让他欣喜,让他悲哀的身影。纵然回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里。
对不起,我喝多了,这样子见你,失态了!
没关系,听说你要去上海?
你怎么知道的?你工作找在哪里?
听同学说的。我回老家!
剩下只是沉默,满是感伤的气息在蔓延。
对不起,是我以前对不起你,但我想告诉你,我和蓝旗早就结束了。那阵子只是她被美术系混蛋给甩了,那家伙玩腻了蓝旗……蓝旗那阵闹着要自杀,挺可怜的。所以我……
啊!你说美术系那人是不是谢狂飞?蓉儿吃惊地问。
是呀!你认识?楚瑜惊诧地问。
我们都是艺术学院的。蓉儿似乎想到什么,顿了顿,揉了糅眼说。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能请你跳支舞吗?
当然可以,楚瑜拉着蓉儿在草坪上,轻盈的舞动起来。月色如水的泻在草坪上,时光在静谧中凝固。楚瑜这一刻流泪了,他也分明听到蓉儿的哽咽声。
Powered by Bitrich Page v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