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下)
子茱/著
第四章、重逢故人
小玉莫名其妙地成了卫王府的上宾。
就在池秋烛如刀的五指插入她胸前的瞬间,卫王子及时喝止。小玉毕生也不会忘记他的神情,悔恨、悲伤、惊疑、温柔,这瞬间,她竟觉得卫王子也并不是很坏。
卫王子颇懂得收买人心,池秋烛立下大功,固不用多言,连小玉也获破格厚待。他说楚旭虽属敌人,却不失为一代大侠,自己深自佩服,临终所托不可推卸,竟认池秋烛为义弟、认小玉为义妹。他又当着小玉的面,厚葬楚旭,还让手下将金银送给楚旭的家人。
小玉就这样跟着他回到临安,与池秋烛一道住进了卫王府。卫王府比小玉那东家的庄子要大得多,亭台楼阁、珍禽异兽,有如仙境。小玉贵为郡主,更是仆从如云,过上了以前梦想不到的日子。
卫王子不时前来探望,送给她很多新鲜好玩的礼物,贝壳、宝剑、胭脂、名画。小玉想念家乡,不免对苍翠的大树多有留恋,卫王子竟请到几个大大有名的植树花卉师,将城中一棵大榕树挪了到她窗前。每次见面,卫王子都嘘寒问暖,真如哥哥对待妹子一般,有时无意中问起她底细,她不敢提幽冢之事,只说自小父母双亡,由楚旭抚养长大。她容貌大变,卫王子当然不会认出,这天真无邪的少女,就是当日偷看自己祭坟的小姑娘。
小玉可没想到卫王子这样对她背后藏着极大的隐情,只觉得这男人温柔细腻,和他在一起说话聊天,往往如沐春风,很舒服很安定。但他又是害死父亲与救命恩人的元凶,小少爷一家惨遭灭门,也均拜他所赐。况且这厮好杀成性,江南大地,更不知有多少无辜的生命死在他手上。
奇怪的是,尽管小玉有一百个一千个理由去憎恨他,然而每次见到那伟岸的身形,她就想把身子软软地靠过去,每次听到那爽朗的笑声,她就会心如鹿撞,连站都站不稳。她不知道,每个初长成的少女,看见有魅力的男子,都会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她还以为自己天生凉薄,对于邪恶的大仇人竟不恨反爱。
桃红催雨,菊淡待霜,时光逝去如梭,小玉在卫王府一住便是大半年。这天夜里,她又从噩梦中惊醒,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洒入,忽然“呼”的一声,一条黑影蹿了进来。她张口欲呼,那人伸指虚点,她觉得肋下微微一麻,已发不出声音。那人笑道:“呵呵,别怕,是婆婆。”月光照在她脸上,慈祥文静,正是分别已久的幽离婆婆。
父亲和楚旭都已死去,小玉看到幽离婆婆,就像是看到惟一的亲人,悲伤和苦恼一下子全崩发了出来,扑在她怀中,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幽离婆婆轻柔地抚着她的背脊,不断地细语安慰。
小玉哭了半晌,揉揉眼睛道:“啊,婆婆,你饿了吧?”说着起身到外间看了看,三个丫环熟睡如死,推也推不醒,只好走回去歉然道:“怪了,她们以前很警醒的。”
幽离婆婆目光中全是笑意,道:“婆婆来看你,又不是为了吃卫王府的点心。老婆子多年前就断绝尘缘,发誓不见任何人,只是瞧着你这女娃儿生性善良,心里欢喜得紧。呵呵,你要是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婆婆是不会出来现世的,但你若有困难,小脑袋念头一闪,婆婆便在万里之外,也得巴巴赶过来。”小玉讷讷道:“我现在很好啊!”
幽离婆婆笑吟吟地道:“好是比以前好了不少,有多好倒不见得。起码心中不快活呢!你喜欢上了一个人,他位高权重,却没有半点架子,既温柔,又有男子气概,难得的是,他对你更是好得没话说。”
小玉脸上飞红,低下头去,只听幽离婆婆续道:“可是,这个人的另一面,却又是个倒行逆施的混世魔王,江南的老百姓没有一个不恨得他咬牙切齿,他还派爪牙杀了你的亲生父亲,杀了喜欢你的小少爷,最后更害死了你十分敬佩的江南大侠楚旭。算起来,这个人实在是你的大仇人,你杀了他还来不及,然而不管怎么样,你总是提不起恨他的念头。于是你想,他杀你父亲的时候并不认得你,而且那是他的手下干的,未必出于他的授意。况且你父亲重男轻女,小时候对你着实不怎么样,当你是个累赘,整天只想送出去了事。那位小少爷,你和他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感情,到日后长大了,便会发现自己并不喜欢他。至于大侠楚旭,毒害他的是池秋烛那坏蛋,这个人厚葬他,又把金银赐给他的家眷,说明很敬重楚大侠。
“没错,这个人杀了很多异己,还让很多老百姓吃过苦头,但这与你又有何干?你不是什么大英雄,也不是什么大侠女,你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只要找到好夫君就是了,除暴安良,是英雄侠客的事,不是你的事。有时候你这么一想,便过得去了,但有时候却觉得是自己在骗自己,你老是梦见楚大侠临终时那双眼圆睁的模样,那是在对你说,绝不可放过这个人!楚大侠对你有救命之恩,虽然相处的时日很短,却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
“够了!”小玉捂住耳朵,不愿再听,幽离婆婆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恰好打进她的心坎,霎时间她只感到毛骨悚然。
幽离婆婆笑道:“傻孩子,在婆婆面前,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婆婆来找你,就是为了帮你忙的。”小玉茫然道:“你能帮我什么忙?我恨不得把自己撕开两半才好。”
“当然是让你既能和卫王子在一起,又不用整天左右为难喽!”幽离婆婆说着,拿出一块碧绿的玉佩,道,“这是婆婆当年的陪嫁宝物,叫做离魂玉,可以替你达成心愿。”
小玉捧在手中,将信将疑。幽离婆婆道:“这离魂玉虽然魔力强大,却需要极乐香为引子,这种香极为罕有,幸好那个叫池秋烛的小子古灵精怪,身边刚好有这玩意儿。你明天可以问他讨点来,只是,绝不可以透露我的事给他听,也绝不能让他看到离魂玉,否则婆婆和你都有性命之忧,听到了吗?”
小玉点点头,幽离婆婆摸摸她的头发,道:“好了,小乖乖,折腾了半夜你也累了吧?快点睡着吧……”那声音渐渐转柔,似乎带着不可抗拒的魔力,小玉觉得眼皮子突然加重,身子一歪,睡倒在床上。
这一觉睡得很是香甜,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昨晚的一切仿如梦幻。她坐起身,却发现手上紧紧握着那块离魂玉,这东西与其说是玉,倒不如说是盛着碧绿液体的水晶,稍微倾侧,里面的碧液便轻轻荡漾,很是好看。小玉漫无目的地把玩了一会儿,这才收在怀里,径直去找池秋烛。
池秋烛住在卫王府的另一端,两人名义上已是结拜兄妹,但小玉恨他无情狡诈,从来不造访,有时见面也冷然而对,连招呼也不打一个。这时她来到庭院之外,迎面一个丫环慌慌张张地跑过,衣衫不整,露出半边雪白的肩膀。池秋烛哈哈大笑,紧追在哪丫环身后,见到小玉,不由愕然停步,显得很是尴尬。
小玉暗骂卑鄙,寒着脸,说是卫王子着她来借极乐香。池秋烛听到极乐香三个字,脸上闪过古怪的神色,喃喃自语道:“要极乐香干什么?难道他找到了幽离婆婆……”他说得虽轻,但小玉是有心人,听得清清楚楚,暗想原来这家伙也识得幽离婆婆,不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思忖间池秋烛匆匆跑回居所,出来时手持一小筒紫色的香枝,连上神色似笑非笑。他生得俊美飘逸,小玉却觉得讨厌之极,接过香筒,逃命般的走了。
是夜幽离婆婆又再出现,详细教了她使用之法。小玉要待不信,但自己的容貌是活生生的例子,这老婆婆就算不是神仙,也相去不远。于是第二天黄昏左近,她依言将一株极乐香插入离魂玉上的一个小孔,直浸入绿液之中,点燃香枝,于是一股难以形容的香味钻入鼻子,顷刻间四肢百骸都变得轻飘飘的,说不出得舒服痛快。
她觉得自己好像生出一对翅膀,缓缓地飞出窗外,不断地上升。忽然身下传来好听的笑声,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房间里两人据桌对饮,一个是卫王子,另一人背对着自己,是个身着艳装的女子,那背影妖娆婀娜,却又有点眼熟。等那女子起身倒酒,侧过脸庞,小玉看得真切,这女子的容貌竟和自己一模一样!
第五章、离魂奇遇
那女子叽叽咯咯,语声也和小玉全无二致,逗得卫王子哈哈大笑,隐约听见他道:“三妹,今天你的心情很不错啊!是不是有什么开心事儿了?”
女子轻声说了几句,卫王子又是一阵笑声,两人把盏痛饮。小玉心下气苦,这女子竟然冒充自己与卫王子调情喝酒。她想进房里去揭穿,只觉得身子虽然轻飘飘的,却连脖子都转动不了,除了房中灯火,四下漆黑一片,似乎已是夜晚,所有的声音荡荡悠悠,极不清楚,但偏偏脑子清醒如镜,决不是在做梦。
小玉想起卫王子的种种恶行,觉得对他前所未有地恨之入骨,巴不得将他一刀刺个透明窟窿才好。她咬着牙闭上眼睛,但两人放浪的言笑还是不绝地传入耳中,她渐渐地受不住,全身如要爆炸,脑海中“轰”的一声,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等到再次恢复知觉,已是阳光充沛,鸟语啾啾,小玉发现自己伏在桌旁,身上盖着卫王子的银丝袍子。她揉揉眼睛,不由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穿着的,竟是昨夜那冒充她的女子所著的艳色宫装,同时两边额头如要裂开似的疼痛。她小时候偷父亲的酒喝,醉后醒来,也是这种痛法,自此她再也不敢喝酒。
小玉心里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昨夜那女子,竟不是别人所假扮,而是她灵魂出窍,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她掏出离魂玉,见插在上面的极乐香已经烧完,碧绿的液体却仍然诡异地荡漾,难道幽离婆婆所说的达成自己的愿望,就是以这种可怕的方法?
“是了,喝酒的是那女子,我却有醉酒后的头痛,那是因为那女子便是我,昨夜我是灵魂出窍了。嗯,当时我觉得卫王子特别可恨,没有丁点儿喜欢他的意思,而那女子却对他爱慕有加,这离魂玉把我分了开来,一个是恨他的我,一个是爱他的我……”想到这里,小玉心里竟莫名其妙地舒服了很多。
这天黄昏时分,她再次点燃了极乐香,然后开始跟昨天一样,迷迷糊糊地向上升,等听到声音的时候,天已全黑。那是一阵幽扬的琴声,她从高处看到另一个自己坐在地上,膝前搁着一具古琴,卫王子在“她”身后把着“她”的双手,弹出一个个铮然的音符。
莫名其妙的恨意又涌了上来,不过这次小玉苦苦忍住,从头到尾看着卫王子将这支“念孤坟”教给“她”,然后他自己奏了一遍。那琴声极是耳熟,小玉记得那日在幽冢之前,听到的也是这支哀怨的曲子。另一个自己陶醉地挨着他,等到琴声渐竭,似已睡着。卫王子将“她”抱到床上,又为“她”盖上被子,怔怔地看了好半晌,这才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小玉也觉得眼前越来越黑,沉沉地失去知觉。
醒过来的时候,又是白天,身上盖着被子,床下搁着那具古琴。小玉试着拔了几个调,竟生硬地弹出了半支曲子,这正是昨夜卫王子所授!她推琴而起,心中砰砰乱跳,自己从来没有学过弹琴,又不是什么天才,怎能不习而成曲?想来是另一个自己学会了,如今两人合而为一,便自然而然地弹了出来。
一连几天,卫王子若是不来倒也罢了,每次夜中来访,小玉便会一分为二。那另一个“她”处处与自己相反,她不敢喝酒,“她”却喝得比卫王子还多,她不敢大声说话,“她”却放浪形骸,言笑不禁。她以前既放不下仇恨,也放不下爱恋,常常为此烦恼困苦,如今用上离魂玉,魂魄离体,那与卫王子相好的,既是自己,却也不是自己,心中的包袱顿时放下,开朗了不少。
日间听得丫环仆役们私下交谈,说卫王子在池秋烛的辅助下,势力迅速扩张,已到了箭在弦上,蓄势待发的地步。当朝的皇帝是他的叔叔,无德昏庸,要取而代之,算不上什么难事,只是别的王子军阀也对这天下虎视眈眈,掀起波澜很容易,要予以平定,这就难得紧了。
小玉不懂天下大事,却也知道一旦打起仗来,多少百姓要失去家园和亲人,心想得好好地劝劝卫王子,于是着人去邀他过来。她想今日之会不是吟风弄月,可不能点极乐香,便坐在房中等候,忽然听到窗外有人轻轻叫道:“小玉!小玉!”听声音像是幽离婆婆。
她来到窗前,夕阳的金光洒在身上,微微发热,四下静悄悄的,既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小玉回过头来,鼻端闻到甜香,就是这眨眼工夫,那离魂玉已不知被谁被放到了桌上,插着点燃的极乐香。她大惊失色,来不及吹熄香枝,只觉得身子顿轻,飘飘荡荡的失去了知觉。
小玉睁开眼来,便又见到卫王子与另一个自己并肩坐在床沿,正低语轻诉,“她”的手被卫王子握着,满脸红霞。忽然卫王子吻上“她”的唇,“她”轻轻推拒,后来却勾上了男人的脖子。
小玉自然明白接下来是怎么回事,她想闭上眼睛不瞧,却又做不到,只见“她”整个身子都软倒在卫王子怀里,卫王子将“她”抱起来,横搁在腿上,轻柔地、一颗颗地解开“她”的扣子,先是露出白玉般的肩头,银丝上衣敞得松松的,渐渐向下褪,现出红色的抹胸。
卫王子一手握着“她”的腰,一手在“她”胸膛上爱怜地抚弄。“她”本来蜷缩着不敢动,到后来扭动腰身,越来越激烈。卫王子这才解去“她”的抹胸,于是“她”整个上身便裸露于烛光之下。
旁观的小玉又是气愤,又是羞涩。她虽无所觉,但卫王子正在肆意玩弄的,却是自己的身体。但见他俯下身去,从“她”的额头开始轻吻,到眼帘、到鼻尖、到嘴唇,一路向下,脖子、胸前、双乳,最后轻轻齿咬胸前的两点鲜红。这时候“她”更是发狂似地扭动身体,双腿不住伸直曲起,似乎是在寻找缠绕的目标。卫王子将手指凑在嘴边,让“她”含在口中,另一只手却去解“她”的腰带。
就在这要命的时刻,床底蓦然间钻出一个人来。卫王子情到浓时,眼前玉体横陈,正自心神俱醉,警醒抬头时,寒冷的刀光已袭到眼前。但卫王子的武功实在是强得匪夷所思,几乎不在楚旭之下,随手抓起身边的抹胸,在千钧一发之际裹住敌刀,运力回夺。
那刺客是个女子,作丫环打扮,相貌小玉却不识得。刺客一击不中,放脱刀柄,卫王子正全力夺刀,顿时失了重心,向后翻倒。刺客手腕翻处,多了一对精光闪闪的短刃,复又扑上。卫王子临危不乱,身子虽然仰倒,双足却连环踢出,脚尖先后点中短刃,刺客身形一滞,卫王子乘机跳起身来,护住“小玉”。
那刺客两次突袭落空,犹不气馁,左手挥动,短刃闪电般飞出,射倒烛台。小玉只见房中突然变得漆黑一团,接着传来卫王子的怒喝与女子的惊呼声,那声音听来正是由自己发出。她心中惊疑不定,暗想要是刺客误中副车,反倒把那另一个自己给扎死了,万一“她”被杀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得跟着死去?
思忖间房中又是一声惨哼,不多时烛火重被点燃,刺客俯伏在地,浑身都是鲜血。“小玉”斜倚在床边,右手微微颤动,小臂上有道深深的血痕。卫王子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激动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你难道不怕死吗?”想来刚刚烛火熄灭的时候,刺客趁机攻击卫王子,“小玉”奋不顾身为他挡了一挡,因此被刺伤手臂。窗外的小玉不由痴了,难道她的另一个自己,竟对卫王子爱到不顾死活的地步了吗?
卫王子撕下衣襟,为“她”包好伤口,又让她穿上衣服,这才俯身察看刺客的尸身,半晌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愤怒之色,向“她”轻轻说几句话,便怒气冲冲地走了。
未几房中来了三个佩剑的女子,个个身手利落,将刺客的尸体拖了出去,团团守在“她”身周,卫王子却没再回来。
这夜异变横生,小玉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用这劳什子鬼玉了。谁知等了良久,神智还是清醒之极,全没有合而为一的迹象,忽然房中烛光陡熄,又变成漆黑一团,小玉暗道:“糟糕!又有刺客来啦!”隐约听到几声身体倒地的声音,此后却黑黝黝、静悄悄的一片,再没有任何声息。
小玉正在纳闷,蓦地眼前一花,出现了一张满是皱眉的脸,对着自己慈和地微笑,竟然是幽离婆婆!只见她鸡爪般的手微微挥扬,小玉鼻端闻到另一种奇怪的香气,便即人事不知。
第六章、如烟往事
她做了个又混乱又可怕的梦,她看到幽离婆婆手上拿着的图画,上面画着一个斜斜的十字,这图案随后慢慢变化,变成了大侠楚旭颈上的疤痕。楚旭向她展露亲切的微笑,可是血光溅处,他身首分离,颓然倒地,现出背后狞笑握剑的池秋烛,身旁还负手站着卫王子。卫王子的目光充满冰冷和残酷。
小玉转身便逃,觉得自己在暗中摸索,黑暗的尽处有一点光,越走越接近。她看到面前孤伶伶地立着一座坟头,碑上写着“爱妻幽之墓,断肠夫卫立”几个大字。坟墓忽地向两旁裂开,现出一具闪闪发光的水晶棺材来,小玉走得更近,看见了棺材中躺着的死人,那死人胸前插着一柄短剑,瞧相貌,竟然就是小玉自己!
小玉大声惊叫,就此惊醒,“霍”地坐起身来,发现四周都是黑沉沉的树林。不远处幽离婆婆手里牵着两匹马,笑道:“你醒过来啦?咱们现在赶去,怕还来得及。”小玉茫然道:“这是什么地方?”
幽离婆婆道:“我们眼下在卫王府外的园林之中,再过一会儿,巡逻的军士便会搜过来,那就大事不妙,得赶快起行。”小玉看看自己的手脚,暗想出窍的灵魂总算已回到体内,道:“刚刚有三个女剑士守在我身边,是您放倒她们带我出来的吧?我们现在要去什么地方?”
幽离婆婆眨眼道:“去一个可以解开你心中所有疑团的地方。”说着扶她上了马,两骑一前一后,泼喇喇疾奔,不多时出了临安城,向北面前进。
小玉心中的疑惑着实不少,她这些日子来多历险异,再也不是昔日懵懂天真的乡下少女。
从幽冢之前遇见卫王子,到幽离婆婆忽然出现,替她改变容貌;从家园被毁,结识楚旭,到楚旭被池秋烛害死,她莫名其妙成了卫王子的义妹;从她对卫王子又爱又恨,不知所措,到幽离婆婆在此出现,使她离魂出窍。这些奇事看似相互间没有什么关联,但小玉却觉得并非如此,幽离婆婆、池秋烛、楚旭、卫王子,这四个人之间必定有某些极隐秘的联系,莫非现在所去的地方,真能使她拨开厚重的迷雾?
东方天色渐白,大地自灰黯而重现翠绿。两骑摆渡过了钱塘江,转向西北飞驰,大约午时不到,前方现出一座冒着烽烟的城池。大路上不时可见残帜和尸体,看看奔到近处,幽离婆婆却不进城,反而绕过城墙,至城北的一座小山脚下了马,步行来到山顶断崖处。
小玉茫然下马,眺望山下的城池,死寂无声,黑烟处处,城外跪着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大概是刚经过一场战斗,这些人是些战俘。小玉从没有来过此地,不明白何以幽离婆婆说这地方能解开疑团。忽然幽离婆婆搭上她肩胜,两人同时伏倒在崖上。小玉见她神色凝重,双目如隼般望着崖下,顺着她的目光,便看见城门缓缓打开,走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卫王子!
卫王子望着跪在地上的战俘,有的是将官,有的是军士,更多的是老人和小孩。数百人黑压压地跪满了一片,数百双眼睛中无不充满着恐惧。
卫王子还记得很多年前,别人望着他的眼神从来没有恐惧,只有平和与友善。那时候他是个孤芳自赏、善良敦厚的王孙公子。他厌倦了宫廷里的暗斗明争,于是辞别了父皇,远走江南。在如烟如酒的春雨之间,他享受着生命的乐趣。他希望身边的人同他分享这快乐,所以他修桥、铺路,减赋、济贫,把本来就美丽的地方,治理得更加繁华似锦。
后来他邂逅了幽离,一位女琴师。一曲“念孤坟”,听得多愁善感的卫王子潸然泪下,他不但爱上了琴声,也爱上了弹琴的人。
与幽离在一起的日子,是他此生最美好的日子。不过花无百日红,就在他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的时候,京中的父皇送来密信,说皇叔结党营私,势力越来越大,大有篡位弒君的意图,着他即刻回京平乱,事成之后,当以大位相传云云。
卫王子觉得很厌烦,父皇得到龙座的手法也极卑鄙极不正当,上梁不正下梁歪,出乱子是迟早的事,甚至可说是报应。皇位和极权对卫王子来说,远远不及与幽离的半刻相聚,他毫不犹豫地写信婉拒,让父皇请别的皇子帮忙。
国都不久便变了天,父皇突然驾崩,由皇叔暂摄朝政。卫王子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父皇在位时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这正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反正他没有问鼎之心,只要能和幽离白头到老,王子还是农夫都没有关系。他有心归隐山林,还找到了很好的隐居之所,那是一个密林中的隐蔽所在,小鸟在榕树间跳走吟唱,小鱼在溪涧里悠游翻腾,林外不远处,是个退隐大官的庄园。这大官为人颇是风雅正直,他日正好与之鸡犬相闻,时相往来。
卫王子带着幽离来看这地方。幽离本就向往田园生涯,只是不忍让情郎放弃富贵权力,眼见卫王子为了她竟然作此牺牲,不由感动得流下泪来。一对男女相倚良久,彼此沉醉在幸福喜悦之中。然而就在此时,追踪而来的刺客突然现身,向卫王子作殊死攻击。卫王子的武功尚未大成,又是猝不及防,顿时险象环生。危急关头,与许多悲壮的故事一样,幽离奋不顾身为他挡了必杀的一剑。卫王子凭这空隙击倒了刺客,但幽离身受重伤,再也救不回了。
原本是相宿相栖的林间幽境,如今立起一座孤坟。卫王子好像从天堂堕入地狱,惟一支持他活下去的,便是熊熊烈火般的复仇欲望──他查到这刺客是皇叔所遣,想斩草除根,杀绝父皇的族系。
卫王子回到王府,准备立刻起兵北上,但官员们大都过惯了安逸的日子,竟纷纷请奏,让他不可冲动。他一意孤行,征集军费役员,然而老百姓也习惯了平和安定的生活,没有人愿意参加他的志愿军队。
卫王子不由觉得又是伤心,又是愤怒。当他快乐的时候,他愿意与他的子民一起分享,然而当他伤心欲绝的时候,却没有人肯分担他的痛苦。王子妃死了,人们表面上叹息,其实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反正不是他们自己的妻子亲人死去。这些可恶的老百姓,只知道捞好处,不知道付出,不知道感恩图报。
不过,卫王子手上还掌握着绝对的权力,他运用自己的权力,猛增赋税,强拉丁夫,还是建立起一支强大的军队。然而有些该死的老百姓居然群起反抗,其中不乏自以为是的所谓大侠。他只好尽全力清除这些叛乱分子,好不容易设局杀死了乱党的中坚分子楚旭。
卫王子本想立刻起兵北上,为幽离报仇,谁知命运永不可测,他竟在杀死楚旭的同时,遇到了一个女子。她名叫小玉,纯真、傻气,最重要的是,她与幽离长得一模一样。正当池秋烛挑开她的面纱之际,卫王子便已痴了。
他将小玉接回王府居住,心里虽明白这女子绝不是幽离本人,但他深爱幽离,已到了发狂的地步,白天处理军机,还不觉得如何,晚上清静下来,便不可抑制地去见小玉,与她谈笑之间,瞧着她的容貌,仿佛可以稍解对幽离的相思。
就这样,理智渐渐地被掩盖,或许是他实在太过于痛苦,因此隐隐中甘于沉浸在不真实的幻想里。到后来小玉也发生了变化,变得善解人意,体贴入微,连举手投足、一笑一语,都仿佛如幽离再生一般,连那曲“念孤坟”也可以弹得差相仿佛。卫王子彻底放下了防备和疑惑,他想定是上天可怜自己,让幽离借尸还魂,否则世上又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人?又怎么会有连习惯性情也全无二致的人?
若不是那刺客横空出现,卫王子几乎便把持不住,与小玉同赴巫山了。这一次行刺,几乎是数年前那次的翻版,刺客在卫王子最喜乐的时候出现,而倚偎身边的女人为他挡下致命的攻击。幸运的是,小玉只伤不死。
两国交兵,本来就不讲什么仁义道德,而令卫王子愤怒欲狂的,是刺客挥在小玉臂上的那一剑!对他来说,这一剑不缔是刺在了幽离身上。长久以来蓄积的悲哀与忿恨,如潮涌来,他片刻也不能忍耐,竟然召集大军连夜渡江,闪电般夺下了皇叔的边境城池,随即命士兵把降将、平民统统驱赶出城,跪列在自己面前。
他紧绷着脸,骑着白马来到左首第一名战俘之前,拈箭拉弓,居高临下,“嗖”的一声,利箭穿透战俘的眉心,余力不尽,带着尸体直滚出数尺之外。这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年妇人,不但战俘现出又惊又怒的神色,连江南军士也都脸现不忍。
卫王子仿如不觉,弓弦声响,一连射死三十多个百姓,临到一个年青壮汉之时,箭壶却已空了。壮汉松了口气,不料卫王子从随从手上接过新的箭壶,“嗖”的一箭,又将壮汉射倒。
一名北军将领怒叫道:“你这厮滥杀臣民,就算得了天下,迟早也要丢掉!”卫王子本来脸罩寒霜,闻言却现出笑意,仰天一阵大笑,道:“天下?我要天下来干什么?”
那被俘将领瞪目不知所对,暗道你不为得天下,又何以起兵反逆?难道只是为了杀人?他却不知道卫王子本就无意要坐上皇位,他挑起战争、屠杀人民,都不过是为了泄愤!他自己失去了最爱的人,便要这世上的人也都不快活!
卫王子又射死了几人,郁结在胸中的闷气稍舒,便将弓箭交给副将,道:“紧守城池,我三日之后便回,若有闪失,提头来见!”说着解下盔甲,连弓箭都抛在地上,负琴佩剑,拍马往南而去,剩下满城的战俘和军士,不明白他为何匆匆出兵,却又临阵孤身而去。只有两三个心腹将官知道今日是三月初四,明天便是幽离的忌辰,他是赶去坟前拜祭了。
第七章、幽冢险遇
卫王子纵马急奔,过了长江弃马乘船,沿着运河顺流而下,来到幽冢外的树林之时,已是初五的凌晨。远处那退隐官员的庄子已被烧成白地,记得去年来拜祭之时,竟被一个陌生女孩窥见,他正要下手灭口,女孩却被一个神秘的高手救出。事后明查暗访良久,始终查不到高手的来历,那女孩倒确定是住在庄子里的。于是他索性派出杀手,将那退隐官员全家上下杀了个干净。
卫王子拨开树丛,来到幽冢之前,却看见坟头碑上生满了青苔。以往每年来祭,冢墓都是干净得很,何以一年之间,相差如此之大?他略一思量,便猜到定是那女孩时时前来,为幽冢除草擦苔,自己却杀她满门,不禁微觉后悔。
天上乌云密布,春雷涌动,大雨转眼即至。卫王子盘膝坐在坟前,笑道:“阿离,我来了,这一年过得还好吗?我认识了一个与女子,不但容貌,连举止性情,她都与你一模一样。你告诉我,那个是不是你?”
幽冢默然。卫王子叹了口气,道:“我现下好生为难,她若不是你,我又怎么能抛下你转而去与她相好?然而世上决无如此神似的人……若她真是你的化身,我对你不理不睬,岂不是又负了你?阿离,你教教我,该怎么办?”
绵密的雨丝开始落下,眼前的景物如同罩上一层轻纱。幽冢仍是一动不动。卫王子摇摇头,取出牙琴搁在膝前,又弹起了那一曲“念孤坟”,袅袅琴鸣夹着细碎的雨声,竟如眼泪与哭泣般的合拍。
雨越下越大,将卫王子淋得湿透,他沉浸在无限的思念与伤痛之中,浑然不觉。蓦然间一丝若有若无的箫声钻入琴音之间,他心神大震,“铮”的一声,琴弦连断三根。箫声越来越清晰,竟与琴声同调,奏的也是“念孤坟”。
这曲子是幽离自谱,常与他琴箫合鸣,卫王子推琴而起,颤声道:“阿离,阿离,难道你真的没死?”幽离的尸体当日他亲手殓葬,但此刻大雨绵密,暗无日光,偏偏熟悉的箫声分明入耳。但见雨中逐渐现出一个模糊人影,横箫唇前,缓步走近,最后穿过雨帘来到面前,身材窈窕,目如朗星,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幽离。他吸了口气,闭目良久,这才再次睁开眼来,那梦中的人儿俏生生地站在身前,玉面含笑。
“幽离,你没死吗?”他伸手轻抚女子的脸,有点冰冷,却无比的真实。幽离微笑着点点头,向他怀中挨过来。
卫王子心乱如麻,喜悦、惊奇、恐惧,交杂在一起,正待伸手将她搂入怀中,忽听有人叫道:“不要!她不是幽离!”卫王子微怔,顿见眼前精光闪烁,寒气扑面而来!这一击本来避无可避,但有了那声提醒,卫王子心有所警,身子向后急弹,竟以毫厘之差躲过“幽离”的短剑,“嗤”的一声,衣襟被划破长长的口子。
他转头,但见不远处又站着个女子,神色惶急,竟也和幽离长得一般容貌。女子叫道:“我是小玉!她不是幽离,她是婆婆!”
那“幽离”骂道:“小丫头,坏我大事!”幽冢之前,大雨之下,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你一言我一语,情景诡异之极。
卫王子闷哼一声,甫退又进,倏然欺到那“幽离”身前,一掌劈向她左脸。“幽离”只觉掌风夹着水珠迎面袭来,触肤生痛,自然而然侧首相避,但卫王子早就算好后着,左手成爪,后发先至。“幽离”惊呼声中往后跌退,站定之时,已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卫王子抛掉抓下的人皮面具,冷然道:“阁下到底是谁?何以会奏内人所谱的乐曲?”老太婆不答,忽然挥手向小玉投出数点精芒。卫王子本就留神防她加害小玉泄忿,身子早已如箭射出,当真是快如疾风,抱着小玉横移数尺,暗器尽数掉在地上。
卫王子将小玉放在地上,再去看那老太婆,竟已奔出老远,不多时消失在雨中。他心中疑团重重,这老太婆瞧身形,正是去年今日在他手上救走那个小姑娘的神秘人,何以她会吹奏幽离谱的曲子,神情举止,又能模仿得如此维肖维妙?看来这中间有一个针对自己的大阴谋,若不是小玉及时出现,自己十有八九要死在老太婆剑下。
如此说来,小玉真的是幽离的化身,不然,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的舍命相救?卫王子心中正自火热,蓦地里胸腹之间一阵剧痛,只见小玉退后几步,双手握着一柄蓝汪汪的短剑,自己左腰却鲜血泉涌而出,竟是猝不及防下,被小玉刺了一剑。
卫王子脸上布满难以置信的神色,茫然道:“为什么?”小玉叫道:“你是魔鬼,你杀了很多人,我……我恨死你……”
卫王子并不知道,他在城外冷血屠杀平民,都被山丘上的小玉瞧在眼里。小玉本以为血洗庄园,都是那些军士自为,逼死楚旭,也是池秋烛的一手策划,直至这时候才明白,卫王子是个比恶魔还可怕的人,是他杀死了父亲、杀死了小少爷,杀死了楚旭,还有千千万万个无辜的人。小玉颓然坐倒在地,心中浮现出他温柔的笑意,喃喃道:“这……这不是他,他不是这样的!”
身边的幽离婆婆道:“这既不是他,也是他。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两个自己,就像矛和盾,互相地磨损,永远没有了局……”小玉掩面道:“我……我不明白!”幽离婆婆叹道:“他是杀人魔王,若没有人出来阻止他,就会有更多的人牺牲,这也是楚旭大侠至死不忘的遗愿。”
小玉霍然抬头,惊道:“你带我来看他杀人,难道是想让我下手杀他?”幽离婆婆忽然跪倒在地,向她“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道:“不错!卫王子武功高强,楚旭死后,当世已无敌手,老婆子没有能力,只好代所有的老百姓,代你父亲、代楚大侠,求你去杀死他!只有你才近得了他的身!”小玉连连后退,道:“不,不!我不要杀人!”幽离婆婆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叩头,额角鲜血淋漓,她恍如不觉。
小玉从来没有杀过人,更别说是杀对自己极好的卫王子了。然而,她也知道幽离婆婆的话说得不错,若卫王子不死,势必有很多无辜的人要被他杀害。他要挑起战争,让世上所有人都活在恐惧之中。本来替天行道、斩妖除魔这种事是侠客英雄来做的,小玉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村女,可诚如幽离婆婆所言,自己是惟一能近得了他身的人。
她明白自己没有必要去行刺卫王子,完全没有,但就是有一股无形的沉厚压力,似乎要将她硬生生分成两半。楚旭、父亲、小少爷,一张张脸在心中晃来晃去,迷糊间,她终于答应了幽离婆婆。
幽离婆婆的计谋天衣无缝,卫王子对小玉果然毫无提防之心,等到被淬过剧毒的剑刺入身体,已是太迟。小玉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心中不忍,短剑掉在地上,颤声道:“你……你还好?真是……真是对不住!”
卫王子微微苦笑,心想剑上毒性强烈,不出片刻就要侵入诸脉,你还问我好不好!临死之际,他灵台陡然清明,不惊不怒,心中充满平静,生平之事一一涌现,暗道:我为了阿离杀人如麻,其实这些人都是无辜的,想来阿离在天之灵看不过眼,于是化身为小玉,前来取我性命!哈哈哈,那好得很啊,我还巴不得快点去陪阿离呢!他瞥眼见到丢弃在地上的琴箫,笑道:“阿离……小玉,我们再来合奏一曲,好吗?”小玉见他目光澄澈柔和,丝毫没有责怪之意,心中一酸,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我……我不会弹……”
卫王子将琴推到她跟前,柔声道:“不要紧的。”把着她的手,弹了几个音符,自己拾起幽离婆婆遗下的玉箫,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小玉被箫声带动,不由自主地奏琴应和。她手法涩滞,弹错了好几处,但卫王子望过来的眼神却欢畅满足,古怪生硬的箫声和琴声,还夹着雨声和时有的雷声,在小玉听来,竟是甜蜜无比。她渐渐的忘记自我,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幽离,与情人雨中奏曲,说不出得欢喜。
箫声敛去,卫王子的血混着雨水,将脚下的积水都染成红色。他缓缓转头,道:“小玉,我就要死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我的阿离?”小玉望着他苍白的脸色,不忍再瞒他,道:“我……我不是……”卫王子微感失望,道:“但你和她长得……”话没说完,便剧烈地咳嗽,吐出一口黑血。小玉道:“我本来长得很丑,是幽离婆婆将我的容貌变成眼下这样……”
卫王子一震,嘶声道:“什么?你说你本来不是这容貌?有人对你用了易容术?”小玉点点头。卫王子心道:原来……原来她毕竟不是阿离,她只不过是用来对付我的棋子……柔情消去,恨意陡生,卫王子“呼”地站起身来,仰天狂笑,如狼长嗥,竟将绵密的雨声也压了下去,末了低头冷冷盯着小玉,暴喝道:“你竟敢骗我!”
小玉大惊,还来不及转身逃走,脖子已被他紧紧掐住,呼吸骤紧。卫王子命在顷刻,但腕力仍足以致她于死,但看到她那痛苦的容颜,宛然便是幽离临终之际的模样,不由心道:罢了罢了,明知她在骗我,可是她与阿离一般相貌,我又怎么能忍心伤她?卫王子长叹一声,松开了手,踉跄走到幽冢前面,缓缓坐倒在地。
终章、人如离魂
雨由密转疏,渐次停歇。
小玉既担心他,又怕他追杀自己,霎时间不知所措,忽然身后有人叹道:“他已去了。”却是幽离婆婆去而复回,她道,“小玉,也真是难为了你。”
小玉想到她刚才弃自己逃命,微觉不满。幽离婆婆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意,凄然笑道:“你一定是在怪老婆子独自逃生吧?呵呵,其实老婆子命不久矣,又有什么好害怕的。你刚才刺了卫王子一剑,若老婆子在场,必定会激起他的凶性,老婆子不在,他无所戒备,便不会忍心伤害你。”顿了一顿,续道,“我本打算卫王子死后,便自戕以谢楚大侠,但觉得有些事须对你说明白。”她的声音渐渐改变,不再嘶哑低沉,说罢在脸上一掀,竟又撕下一张人皮来。
面具下是张眉清目秀,俊美得令人不敢逼视的脸。小玉险险摔倒在地,叫道:“你是池秋烛!”池秋烛笑道:“不错,幽离婆婆便是我,我池秋烛便是幽离婆婆。”
小玉道:“楚爷和卫王子都说你的易容术独步天下,难怪你能把他们都骗倒,难怪你能把我的容貌变成幽离那样。原来是你一直在利用我!”池秋烛叹道:“我也是逼不得已啊!卫王子武功既高,势力又大,就算我与楚大哥连手,要杀他也绝无机会,因此,只好出奇制胜。”
小玉打断他道:“说什么楚大哥,不是你害死他的吗?你……你真是个坏人!”池秋烛的武功虽不及楚旭和卫王子,要杀死她也不过举手之劳,但小玉对此人实是鄙夷到了极处,说话间竟忘了利害生死。
池秋烛脸上竟然现出又是痛苦,又是矛盾的神色,好半晌才叹道:“不管你怎么看我,有些话总是要对你说明白的。我害死楚大哥,那是因为杀父之仇不可不报;我设计对付卫王子,是为了替楚大哥完成心愿。卫王子授首之日,便是我池秋烛追随楚大哥之时。”
小玉道:“你既然和楚爷交情深厚,又为何要害死他?既害死他,何以还要替他完成什么心愿?”池秋烛苦笑道:“一个人的想法,又怎么会是那么简单?每个人都有两个自己,绕着柱子你追我逐,有时一个我在前面,有时另一个我在前面,矛盾不已……”
小玉听到“绕着柱子你追我逐”,心下一动,暗道:我对卫王子,不也是很矛盾吗?既要杀他报仇,又暗自喜欢他……卫王子想念幽离,谁能说他不是情深如海?可他因为幽离的死,滥杀无辜,心中也必定经过很多交战。
只听池秋烛继续道:“我的父亲,本是卫王子帐下的一员将领……”
原来,数年前卫王子还是个善良的仁君,池秋烛却是名门之后,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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