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
子茱/著
第一章、幽离婆婆
小玉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一天她看到了本不该看到的秘密,于是由生到死走了一遭。更重要的是,她因此认识了幽离婆婆,因此获得了一副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容貌。
小玉出生在普通的人家,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子,母亲早死,父亲在一个退隐官员的家里做厨子,兄弟则早早出城讨活计。父亲的东家倒是很宽厚慈善的贵人,教儿子女儿们读书的时候,让小玉也在旁边听着,因此她识得几个字,能念几首诗。她的生活过得虽然不富裕,父亲也不甚爱惜自己,但也平平稳稳。
其时国运衰竭,豪强四起,江南之地由野心勃勃的卫王子掌握,征役加税,苛刻百姓。大人们说起,都是连连叹息,戚然有忧,小玉懵懵懂懂,自然不放在心上。记得那天是三月初五,正是初春悄然而至的时候。过了七月,邻村张家的大牛爹就要来替儿子下聘礼,小玉知道女子长大了,都是要嫁人的,虽然也听说过一些奇女子的行径,但那些神话般的事情毕竟离自己太远,每念及此,心里总是有几分怅然。
小玉闲闲地荡到庄外,摘了几朵不知名的野花戴在鬓边,便朝幽冢走去。所谓的幽冢是好几年前忽然出现在树林深处的,庄主说是凭空而起的鬼物,严令子弟不得接近。一夜之间多了个偌大的坟头,上面写着莫名其妙的“爱妻幽之墓,断肠夫卫立”,的确够让人毛骨悚然的。但小玉却不害怕,她觉得这墓中就算真的有鬼,也一定是个凄美哀艳的鬼,与深爱她的断肠人永隔阴阳,可怜可悲,哪里说得上可怕?
每当心里有些不痛快的时候,她都会悄悄跑去幽冢旁边坐上一会儿,自言自语一番,那里够静,没有人会走近听到少女的心事。
不过这天有点儿异样,隔着老远就听到一阵幽幽扬扬、哀怨动听的琴声,记忆中幽冢出现至此,除了自己从没有人来过,那立冢的男子大概伤心过度,早已追随爱妻而去了。因此蓦然间听到琴声,小玉不由自主地却步,但那琴声之中却似乎带着难以形容的诱惑力,她不由自主,蹑手蹑脚地拨开树枝,来到离幽冢十来步外,只见青草蔓生的坟前,跪着一个白衣如雪的身影,正低头抚琴,乌发四散在宽厚的背上,从侧面看不清样貌,但那种萧索苍凉的意态,已令她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他大概就是断肠人卫了吧……原来还没有死,不知道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才来拜祭…”小玉暗暗盼望这人能转过头来,让她瞧明白他是个怎么样的痴心人,忽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白衣人听到声息,霍然转身,小玉见了他的相貌,不禁惊呼,原来这人脸上竟画了一张狰狞碧蓝的獠牙面谱。倏忽间面谱放大了数倍,原来白衣人瞬间已闪到身前,把脸凑到她眼前,漆黑的瞳孔缩得小小的,像是野兽的眼睛。
“果然是个鬼,他要杀我了!”小玉从没有受过如此惊吓,下身登时湿了,神智也迷迷糊糊的,依稀看到白衣人手上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那光芒越来越耀眼,渐渐的,盖过了一切……
等到她恢复清醒,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小山洞中干爽的稻草堆上。这山洞离幽冢不远,少时常来玩耍,她侧转头,却看见身旁坐着一个银发佝偻的老婆婆。
“哈,醒过来了。”夕阳的红光照在老婆婆脸上,显得很是慈和。小玉微觉放心,小声道:“老人家面生得紧。”
“嗯,我住在这里好几年了,还是第一次出来见人。”老婆婆笑道,“小姑娘,你很好啊,常来陪老婆子说话,老婆子很喜欢你呢!”小玉听得愕然,心中升起一个念头,不由打了个寒战,颤声道:“你、你……”老婆婆道:“我年轻时的名字叫幽娌,你可以喊我幽离婆婆,你是叫小玉吧?”
“爱妻幽……”小玉脸色转白,道,“难道……莫非,你是……”幽离婆婆笑了笑,道:“你们所说的幽冢,就是老婆子的坟地。”小玉缩了缩身子,心道:冢中的鬼原来是个老婆子,那断肠人却像个穷凶极恶的魔王……幽离婆婆像是瞧破了她的心事,笑道:“这世上的很多事,想像的和真实的往往很不一样,有的时候还恰恰相反。像那个白衣鬼,你以为他是个可怜的痴心人,其实啊,他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恶魔了。他让你看见了,想杀你灭口,老婆子觉得你人很好,倒是有心想帮你达成几件心愿,可不能让你死在他手上。”
小玉很想问她与那魔鬼是不是真的是一对夫妻,却不敢问出口,心道,如果这老婆婆真是鬼,那鬼也和人一样,有的可怕有的不可怕,有的好有的坏。
幽离婆婆似乎不愿多提那白衣鬼,道:“老婆子一直在盘算怎么样和你小姑娘见面才不会吓着你,现在倒好,莫名其妙的就照上了脸!小姑娘你说个愿望,老婆子帮你实现了吧!”
小玉今年十六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旁人拿话哄她,也常常是这腔调。她想这老婆婆鬼多半是见丈夫要害我,有点儿过意不去,于是哄我开心呢,我心中的愿望她又怎么能帮我达成?于是她笑了笑,道:“谢谢你啦,我日子过得很好,没什么想要的。”
“是吗?”幽离婆婆笑道,“不知道是谁在老婆子门口唉声叹气,说什么小少爷文采风流、人又生得俊,比邻村大牛不知道好多少倍。”
这正是小玉前几天在幽冢旁边说过的,她偷偷喜欢上了父亲东家的小少爷,但人家是大户出身,将来是扶摇直上光耀门楣的大人物,和自己仿佛两个世界的人,小玉虽然天真,也知道无非是痴心幻想而已。她被幽离婆婆道破心事,脸上不禁飞红,暗道:她果真是住在冢中的鬼!幽离婆婆自顾自道:“可惜两个人出身不同,门不当户不对……一个女人想嫁个好丈夫,要么就靠出身,要么就靠相貌。”
小玉常常对镜自审,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倒是很有看头,无奈口鼻面庞,连自己都无法满意。老爷有几个姨太太三四十岁了,都比她漂亮水灵得多。这时候让幽离婆婆勾起心事,小玉不由无味,眼珠子转来转去甚是不自在。幽离婆婆咯咯一笑,掏出一面小小的镜子,笑道:“老婆子觉得你长得挺不错啊,你自己瞧瞧?”
小玉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不禁“啊”的一声,退后几步,片刻后又伸过头去看一眼,再次惊呼出声,颤声道:“这个……我……我怎么变样子了?”那镜中的人依稀还是自己,但鼻子更加尖挺,本来带点肥胖的脸也瘦削了许多,看起来已经隐约有点迷人了。她兀自不信,从幽离婆婆手上接过镜子翻了几翻,确定只是一面普通的小铜镜,又细细观看自己的容颜,半晌才抛下镜子,失声道:“老婆婆不是鬼,是神仙!”
幽离婆婆哈哈大笑,对她说,本来可以转眼就让她变成大美人,但怕旁人疑心,所以逐步逐步来。当下与她约定七日一次,在幽冢边上相会,说是三个月之后,便让她达成心愿。此外又交待了好些话,例如不可对旁人泄露,不可早来等等。
小玉回到家中,立刻便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取来,一一照遍,发现自己确实是变得美了,这才放心。老父和玩伴平时见惯了她的相貌,果然都没有瞧出来。此后七日一次,每次幽离婆婆都让她服下一颗药丸,随即不省人事,等到醒来时,便已身在那山洞之中,旁边放着那面小镜子,老婆婆却已不知所踪。拿过镜子一照,先是鼻子、嘴唇,再到脸盘儿、眼睫毛,最后是耳朵,三个月下来,竟然判若两人。
由于是慢慢的施法,身周的人虽然惊异,也只当是女大十八变。男人们,不管是父亲还是老爷,甚至是那位小少爷,看过来的目光中都多了点儿令人身体发烫的什么东西。女伴们有的疏远她,有的却对她异常巴结,姨太太们开始寻碴子找她晦气,不过每次都让老爷或少爷挺身而出给挡了回去。
小少爷不常出去玩儿了,整天跑厨房来磨着小玉,大赞她爹的手艺比皇宫内苑的厨师还好。当小玉问他什么时候吃过御膳了,他便傻傻地说不出话来,只是笑。那股又痴又勇的劲儿,便是瞎子也瞧得出来。小玉爹暗中早留上了神,故意找机会让两人亲近,对邻村大牛却动辄谩骂,骂得他不敢露头。
终于有一天小少爷憋不住了,捏着小玉的手心,轻轻道:“今儿晚上听见狗叫,就出来吧!”小玉心下暗喜,点点头,却撇嘴道:“出来干嘛,我又不爱狗儿。”
话虽如此,太阳一下山小玉便周身不自在,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声息,可月亮越升越高,别说是狗叫,便是猫叫鸡叫老鼠叫也没有半声。她心下忐忑,难道自己的秘密已经被他发现了?又或是老爷嫌自己出身低微,把那死人给关起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长夜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了,但不是狗叫,而是某人临死前凄厉之极的惨呼。
第二章、江南大侠、
小玉爹早在白天就听到了两人说话,心中的欢喜丝毫不比女儿少,这时候听到惨叫声,暗想要是小少爷在咱家门口出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可就乐极生悲,吃不了兜着走!他一骨碌从床上跳起身来,抢上去开了门,比小玉还快了一拍。
小玉见父亲也是装睡,脸上不禁一红,幸好夜里也看不明白,走到他背后,低低地叫道:“爹。”只见小玉爹直挺挺地站着,既不回头,也不答话,忽然间“嗤”的一声,明晃晃的刀尖从他背上透了出来,顷刻间鲜血飞溅。
小玉爹随即倒下,现出另一个魔神般的身影来。这人全身裹在黑衣里头,刀刃映着月光,上面点点腥红,炫得刺目。他粗声道:“哈哈,点子在这里了,头功是我的!”小玉尖叫着往屋里退,但来人鬼魅般地抢到她面前,伸手揪住头发,抓小鸡似的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长刀向她小腹刺去。只听到“刷刷”两声,长刀疾飞上天,小玉的头发不知被什么暗器割断,身子跌在地上。黑衣人怒道:“妈巴羔子,什么东西,你……啊!”忽然仰天摔倒,双脚抽了几下,便不动了。
小玉挣扎着爬到父亲身边,一探鼻息,发现父亲早已死去多时。只听到门外有人道:“老四,怎么了?”说着又转进三个黑衣人来,见到同伴倒地,微微愕然,随即一言不发地围到她跟前。
小玉本来很是害怕,但看到父亲惨死,心里不由自主生出一股怒火,拾起地上的长刀,便向敌人冲了过去。那三个黑衣人并不是寻常的强盗歹人,个个都是武功不弱,就算是会家子也未必放在他们眼里,别说是弱不禁风的少女了。其中一人朝空处虚劈一掌,掌风霍霍,早将她带倒在地。那人笑道:“年纪轻轻,胆子倒不小,怪不得老四阴沟里翻了船。”
却听身后有人应道:“胆子不小,那好得很啊!”三个黑衣人陡然回头,赫然见一条铁塔般的汉子就站在身后极近处,差点就和他们鼻子相碰。三人连忙跃开,那汉子大步流星,猛然探手,已抓住一人的头颈,“喀”的一声,那人脑袋下垂,软软地摔倒。其余两人惊叫道:“你是楚旭!”
小玉也听说过楚旭这名字,知道他被尊为江南大侠,据说武功出神入化,常常帮助穷苦老百姓,与江南的领主卫王子明争暗斗。
那两个黑衣人奉主上之命来执行一项极秘密的任务,眼看成功,却不防暗处竟伏有一个平生罕见的绝顶高手,而且正是主上的最大对头!这一来,煮熟的鸭子展翅飞走不算,自己倒成了别人口中之食。
那大汉身子微晃,闪到一个黑衣人身前,双掌抵在他胸前,那人哼也不哼,便即毙命。剩下那人夺门欲出,但那大汉行动疾如闪电,那人只踏出半步,背心已中了一拳,扑倒在门边。大汉再不向他们看一眼,拉起小玉,道:“快走!”
小玉茫然不知所措,跟他来到门外,赫然见小少爷躺在墙角,胸前血渍斑斑,两眼翻白,早就死得透了。东家的庄园笼罩在一片火光中,撩动着夜空,隐约又听到有女子婴儿的哭喊声,看来整个庄子都已被烧杀殆尽,人畜鸡犬,无一幸免。
大汉闷声不响,带着她如飞奔行。四下不时有黑衣人上来阻截,大汉单臂随意挥洒,脚下丝毫不停,手上绝无三招之敌,有时遇到扎手的敌人,索性一把抓着背心,反手掷出。那些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在他面前,简直比面团儿还软。月光照在大汉的脖颈上,映出一道斜斜的十字形刀疤。小玉瞧在眼里,觉得极其眼熟,她肯定见过同样的形状,印象十分鲜明,一时却记不起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思忖间来到一条溪涧之前,小玉瞥眼见到自己在水中美丽又陌生的容颜,终于想起来,原来有一次她去赴幽离婆婆之约,服下药丸,昏迷之后醒来,看到婆婆抱膝对着月亮,幽幽叹息,怅然若失,手指在沙地上划着图形,就和这大汉脖子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她不由很是害怕,心想这大汉很可能是婆婆的另一个情人,果真如此,只怕也是个鬼,或许那些黑衣人也全是鬼,全是那白衣鬼的手下!幽离婆婆不是说过那白衣鬼要杀自己灭口吗?那天他虽然没有得逞,眼下终于还是找上了门来,将父亲、老爷、少爷他们统统杀死了。不知道这大汉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别要是到阴间去吧?
小玉心下忐忑不安,直到初阳柔和的光线射到两人身上,才松了口气。这大汉能见得光,就肯定不是鬼。这时离庄子已远,大汉放慢脚步,来到一个热闹的市集之中,那些小贩们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大喊“楚爷”。他总是说:“叫楚大哥!不是什么爷!”他在市集上买了些烧饼油条,两只黄筋瓜,又到酒楼前打了一壶烧酒。别人不让他给钱,他却沉着脸硬塞,非要别人收钱不可。
看来那黑衣人说得不错,这大汉十有八九的确是江南大侠楚旭。她年纪虽小,倒很是聪明,这时想到那幽离婆婆和白衣人也都不是什么鬼怪,而是身负绝艺的武功高手。听闻江湖上有门绝技叫做易容术,婆婆用在自己身上的,怕就是这玩意了。
思忖间来到一个小小的船码头,大汉携着她上了乌蓬船,持篙在墩上一点,小船沿着河道轻轻荡漾开去。大汉又把油条和烧饼递到她面前,小玉折腾一晚,早就饿得难受,接过烧饼咬了几口,忽然想起父亲惨死,喉头顿时噎住,再也吃不下去了。大汉拍拍她肩膀,她抬起头来,只见大汉两个铜铃般的眼睛忽然定住,变成了斗鸡眼,他本来不苟言笑,模样十分凝重可畏,这时做个鬼脸,怪异无比,小玉终是小孩子心性,“嗤”的笑出声来。
小船顺着水流飘前,大汉转过头去,把黄筋瓜切开,一半放到小玉跟前,一半塞进嘴里大嚼。小玉终于忍不住道:“你是江南大侠楚旭吗?”大汉抹抹嘴,喝了一大口酒,道:“大侠是假的,楚旭是真的。”
小玉向他福了一福,道:“嗯,楚爷,要不是你凑巧经过,我早就死啦!”楚旭微感惭愧,相救小玉绝非凑巧,而是一个极可怕的计划中的一环。他虽然武功奇高,但在这计划中也不过是只听命而行的棋子,下一步会怎么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我们现在去什么地方?”小玉暗想要是能伴着这位大侠浪迹江湖,一定是有趣得紧。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楚旭望着前方:“他比我厉害得多,更能保护你的周全。”
小玉有点失望,道:“他是个什么人?这世上还有人比楚爷更厉害吗?”见对方怔怔的不答,还以为他嫌自己多嘴。其实楚旭是心中不安,不住地想道:“这少女天真良善,什么也不懂,难道真的要利用她去干那件事?唉,但除此之外,又有什么法子能把江南数十万百姓从那魔鬼手上解救出来?”看看她的容貌,暗叹道,“她天生下来这副容颜……这么巧的事,或许是命中注定的天意也未可知。”
忽听小玉道:“啊,我知道了,你是要带我去见幽离婆婆,是不是呀?”楚旭愕然道:“幽离婆婆,那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你等会见到的那个人,我既是他的结义兄长,又是他的杀父仇人。”
这次轮到小玉怔住了,不明白何以两个人又是杀父大仇,又是结义兄弟。楚旭缓缓诉说经过,很多事她都不懂,却还是听出了个大概。
那位义弟名叫池秋烛,他的父亲是卫王子麾下的将领。卫王子野心勃勃,妄图拥兵江南,问鼎中原,为了扩充势力,不断拉丁入伍,提高税赋,是以江南一带虽然富庶,在他统治之下却怨声载道,儒生、武士等稍有异议者,莫不被他辣手诛杀。楚旭帮着老百姓和他作对,在一次突袭中杀死那姓池的将领,池秋烛为报父仇,便赶来和楚旭决战。
楚旭武功高强,池秋烛却机灵多智,两人数次交手,每每险死还生,总是分不出胜负。倒是在争斗的过程中,都钦佩对方的武功人品,当真是倾盖如故,比相识白头的人还要交心。池秋烛年少气盛,对于卫王子的行径也极其愤慨,楚旭以大义相晓,两人终于抛下私怨,共图大事。
楚旭叹道:“我也算阅人无数,却从没有见过我义弟那样深浅难测的人物。他说我杀了他父亲,便须为他办齐三件物事,如果我在其间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便替我完成一个心愿。嘿嘿,眼下我已给他办齐了两件,待会儿便能知道那第三样是什么东西了!”
小玉不敢问这两件物事到底是什么,但猜想必定是珍贵之极的东西,否则以楚旭的武功,又怎么会说什么三长两短?
第三章、请君授首
船飘到水湾处,楚旭持篙在岸边的石上轻轻一点,小船便转入狭窄的支道。两岸的地势渐渐升高,成了矮坡,不多时前方出现一座小小的拱桥,船过桥洞,靠住岸边的黄土墩子。楚旭从舱中取出一顶垂着黑纱的草笠,载在小玉头上,道:“没有我的许可,千万不能摘下来!否则会有大祸!”
小玉听他说得认真,便点点头,好奇心却更盛了。两人下得船,只听见斜坡上有个操异乡口音的男人道:“午时都要过了,池秋烛这小子怎么搞的,大张旗鼓约我们来此决战,怎么又做了缩头乌龟?不会是在玩什么鬼花样吧?”另一人笑道:“那姓池的兔崽子就算来到,一看见丁老大你这手剑法,只怕也要吓得屁滚尿流,掉头就走了!”
小玉心想池秋烛既约了义兄在这里相见,怎么又惹来两个恶人?却听楚旭笑道:“卫王子拥兵自重,妄想称霸天下,不知道善待百姓,反而重金聘来一些邪魔外道,对异己横加屠戮。小玉,他派出去烧你家庄子的杀手之中,只怕便有这零丁二老,我正好替你报仇。”
小玉这才知道那群黑衣恶煞原来都是卫王子的手下。楚旭一说话,坡上陡然静默,好半晌那丁老大道:“喂,相好的,有种说话没种露脸吗?让二位爷瞧瞧你是哪路货色!”
楚旭哈哈大笑,小玉觉得身子一轻,已随着他轻飘飘地掠上土坡,透着轻纱,只看见面前两个衣着华丽的老头儿正从凳子上跳起来,其中一人还佩着剑。旁边有几张桌凳,竟是个小小的酒棚。一个驼背老汉躲在棚下,惊惶地望着他们,大概是店主。这什么零丁二老大概是边喝酒,边等人。楚旭身法快如疾风,零丁二老对望一眼,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丁老大沉声道:“请问阁下是否姓楚?”
楚旭晒道:“既然认得是楚某,何不自己了断?”零丁二老齐声怒吼,拳剑齐出,“喀”的一声,小酒棚塌了半边,声势如雷,驼背老汉吓得抱头伏下。但零丁二老却发现,楚旭和那女子早已不在原地,不知怎么的就坐在了自己原来的位子上。
零丁二老一个姓丁,一个姓凌,纵横江湖数十年,却从没有见过楚旭这样骇人听闻的武功,一时僵住手脚,不知该不该继续进招。楚旭看也不看二老,伸手往竹筒取筷子,忽然手一甩,丁老大长剑“崩”地折断,额头正中插着半根竹筷,仰天摔倒。凌老二见状再也顾不得什么高手风范,蹬蹬连退好几步,忽然双手向天虚抓了几下,便软软瘫倒,再也不动了。这一来连楚旭也不禁愕然,自己明明没有动手,这家伙难道吓死了?却见伏在地上的驼背老汉缓缓站直身子,向他挥挥手。
楚旭恍然道:“原来是你!嗯,老弟的易容术天下无双,愚兄早就该想到的。”驼背老汉一边走近,一边懒懒地抹着脸,来到两人对面坐下的时候,竟已从皱纹交错的老翁变成了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小玉早已习惯了自己的新容貌,但对着这人仍感到自惭形秽,她还以为池秋烛是和楚旭同样的昂藏汉子,却没有想到竟是这样一个英俊潇洒的美少年。楚旭大力一拍他的肩膀,道:“不见数月,老弟的武功又有进步啦,刚才用的什么手法杀死凌二,愚兄竟没瞧明白。”
池秋烛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涡,道:“不过是些旁门左道,难入大哥的法眼。我在半路上见到零丁二老,心想这对老宝贝在川边做了几起大案,随后销声匿迹,原来是投入了卫王子麾下。狭路相逢,可不能白白放过,于是想顺便约来料理掉,倒累大哥偏劳了。”说着变戏法似的从怀中取出一只翡翠酒壶和三只琉璃小杯,斟上琥珀般的美酒,将酒杯递到两人面前,酒香扑鼻而来。小玉低着头,刚好看见那白玉般的手指,不禁一阵目眩。
近处有两株杨柳,低垂的柳枝被风吹起,不时拂过眼际,小河淙淙流淌之声清晰可闻。坐在身旁的,一个是豪气干云的大侠客,一个是俊若潘安的奇男子,脚边还有两具狰狞的尸体,这景致既悠远空灵,又透着诡异,令人疑幻疑真。
小玉不敢喝酒,楚旭却连尽三杯,欢畅地叹口气,摘下身后的搭包,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道:“愚兄幸不辱命,这是混合白玉孔雀胆、藏边大麻草和七绝醉香菊的毒液,三分对开,丝毫不错!”小玉心想这瓶毒液就是其中一件物事了,听说孔雀胆是天下至毒,眼见池秋烛文静优雅,实在难以和毒药有甚关联,不知道第二样东西又是什么宝贝。
池秋烛收下瓷瓶,道:“大哥辛苦了!”竟未提那第二件东西,楚旭道:“毒液加上那……那东西,愚兄只欠你一个人情了,老弟便请示下吧!”池秋烛道:“大哥还是那样性急啊!小弟这酒是丹霞山的温泉佐以十种药材酿成,大补养气,大哥不妨试试运功,看看可有进益?”
楚旭暗想这贤弟的花样当真多,学武之道在于刻苦浸淫,所谓的奇遇奇药都只能作为辅助,依赖过甚,只怕毕生难窥至境,正想拐弯儿劝他几句,蓦然觉得小腹隐隐一团火热,接着四下散开,剎时间全身的内力都被抽得一干二净,摇摇欲倒。他惊道:“这酒有古怪,老弟你还好吗?”
池秋烛抓抓头,笑道:“古怪?不会吧?啊,对了,我怕敌不过零丁二老,暗中在卖给他们的酒里加了点料,难道一时多手,连这壶酒里也带上了?”楚旭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惨然道:“池君,你这是什么意思?”对方既有意加害,也便不再称他为老弟。
池秋烛离座而起,掠到三步之外,笑道:“大哥不是还欠我一个人情吗?小弟要的第三件物事,就是大哥颈上的人头!”说着拾起丁老大的断剑,不偏不倚投在楚旭面前。楚旭握住剑,暗暗收束残余的内息,苦笑道:“难道还是为了杀父之仇?难道你和我结义金兰,不过是报仇的手段?”池秋烛收起笑容,沉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要是老子杀了你姓楚的老爹,你能饶过我吗?劝你还是自己了断吧,不然多受零碎之灾,那是何苦来由?”
楚旭摇头道:“就算我中了毒,你也未必杀得了我。”他的武功实在太高,酒中的毒虽然厉害,却硬是让他聚起两三成功力,自忖对付池秋烛,已是绰绰有余。池秋烛漫不在乎地道:“你不自杀,可也用不着我动手。”话犹未了,本已倒毙的凌二忽然站了起来,伸手在下巴一揭,撕下一张脸皮,现出远为年轻的容貌。
这人论俊美不如池秋烛,论粗犷也难及楚旭,但平平凡凡的五官,却散发着莫名的魅力,让人不由自主生出崇敬之意。池秋烛本来也是个迷人的男子,但在他身旁,却如靠着月亮的星星,黯然欲隐。楚旭见到此人,辛苦积聚的内力登时散得无影无踪,颓然叹道:“卫王子!”
那人点头道:“楚大侠与小弟作对了这些年,今天靠着池兄天下无双的易容术,终于逼得大侠上路,小弟从今而后再无敌手,倒是颇觉唏嘘呢!”卫王子和楚旭并称江南双璧,楚旭就算身上无伤也没有胜算,他看看池秋烛,又看看卫王子,摇头道:“不会的,就算我死了,也有别人和你作对。你身为王子,却不懂体恤百姓,把人命当作工具,总有一天多行不义必自毙!”
卫王子负手傲然道:“不劳大侠关心。视人命如草芥,历来哪位枭雄不是这样?等我扫平六合,再广行德政,那也来得及,他日春秋史笔,照样漏不了明君之称。还是让我先送大侠上路吧!”说着踏前一步。楚旭名头响亮,卫王子不敢轻敌,右肩微耸,左手正想发掌,却见那带着竹笠的女子挺身拦在楚旭身前,颤声道:“你……白衣鬼!休想伤害楚爷!”
那天在幽冢之前的遭遇,是小玉平生的大险事,深印脑海,看到卫王子的身形举动,已认出他就是那个白衣鬼。她与楚旭相遇相识不到一天,但被江南大侠的磊落潇洒、刚中带柔所感动,危急中忘了害怕,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斤两,竟舍生维护。
卫王子愕然道:“楚大侠,这算什么,要躲在弱女子背后吗?”楚旭将小玉轻轻推开,对池秋烛道:“老弟要我的人头,那便拿去,你我俩不相欠,但你答应过替我完成一桩心愿,可不能反悔。我要你保护这女孩,让她毫发无损!”
池秋烛仰首向天,似是在沉思着什么,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楚旭哈哈一笑,挥起断剑在颈中一抹,血雨飞溅,头颅在桌上一弹,滚落在地。小玉茫然抱住楚旭的尸身,霎时间不知所措。
卫王子转头冷冷地看着池秋烛,道:“楚旭的亲人朋友,一个也不能留下!你要为本王效劳,斩草除根,还是履行你对义兄许下的诺言,护这女子的周全?”卫王子本非心胸狭窄的人,只是在他记忆中,那姓池的老将并无儿子,况且这池秋烛行事难以测度,纵然帮他布局逼死了大对头,也不见得是真心效忠,眼下正好拿这小女子的性命试他一试。池秋烛笑道:“谨遵主公意旨。”说着掠到小玉面前,五指如刀,“刷”地一声,将竹笠从中剖开。
他正要痛下杀手,身后的卫王子暴喝道:“给……给我住手!”那声音竟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