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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还魂
     
    朱雀/著
     
    第一章:地宫血咒
     
    数盏状如骷髅的长明灯高悬在宽广宏伟的地宫顶上,诡异的碧绿色灯火映着地宫石壁上那些如同符录般的奇形文字,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怖和神秘。在摇曳的灯光下,一座高达数丈的祭坛立在地宫的正中,而祭坛上供奉的则是一具酱紫色的石棺。
    这酱紫色无比刺目,让人一见之下便会本能地反胃,若靠近石棺细细查看的话,便会发现这酱紫色根本不是石棺的原本颜色,竟是长年累月经鲜血浸染,而深深渗在了石棺的石材之中。
    这祭坛上的石棺究竟吸吮过多少生命的血浆呢?
    在这恐怖莫明的石棺之前,一高一矮的两条人影静静地对峙着,乍看去两人似乎在沉思着,一动不动的,只留下两条影子被地宫顶上的灯光拖得幽长而怪异。站在石棺右侧的矮个子是一名满面皱纹的老者,一袭黑袍不但把全身裹了个严严实实,更似将所有的生命气息也掩盖起来,若非一双浑浊的老眼中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几乎会让人怀疑他是一具风干已久的死尸。
    良久之后,这黑袍老者似乎耐不住这种寂静,终于缓缓道:“厉惊灵,你为何还不动手?”站在老者对面的年轻人身材修长,面容俊朗,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更将他与对面的老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见老者发问,这名叫厉惊灵的年轻人唇角一翘,微笑道:“游玄祭司,你身居幽魂邪教总祭司的位置已久,阅历之丰可谓是人所难及,怎么会问出这种奇怪的问题来?地宫外,我沧海盟已经开始进攻,难道你那号称救渡世间一切罪人的圣心也开始害怕了吗?或许,在这死前的一刻,你由神而还原成人了?”
    原来这黑袍老者竟是西南一带极其神秘的幽魂教的祭司,游玄。这幽魂教崛起于江湖虽不过短短十余年,但相传可以令死者还魂七日,以达成生前未了之心愿,广收善男信女,其势力飞快地扩张。尤其是三年前,幽魂教的游玄祭司将一个冤死的少女成功地还魂了七日,让这少女报得血仇后再次死去,幽魂教的声势一下子达到了巅峰。
    这样一来,不但是普通民众,就连不少江湖好手也投入了幽魂教中,使幽魂教成了江湖中一股不可小视的新兴势力。 但雄霸江湖的乃是天下第一大帮沧海盟,沧海盟怎能容忍潜在的威胁?于是沧海盟主武帝魏元让尽起精兵悍将,欲将幽魂教扼杀在摇篮之中!而这个白衣青年厉惊灵乃是魏元让的得意弟子,乃是沧海盟大举进攻时,魏元让派去牵制游玄祭司的一支奇兵。
    面对厉惊灵的讥讽,游玄祭司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厉声道:“厉惊灵,你莫要亵渎神灵!幽魂教神明具有可让死者还魂七日,以达生前未了之心愿的神迹,这等仁事,你等凡夫俗子岂可以邪教污名冠之?”
    “死者还魂?”厉惊灵不可置否地一笑,“生死自有天定,你一个凡人替老天爷操什么心!更何况,我厉惊灵从不相信这等蠢事,在厉某眼中看见的只是你们幽魂教藏污纳垢,将一个个教徒变成行尸走肉而已!这等邪教不灭,何来天理!”
    游玄祭司这回却没有动怒,只是用一种怜悯的眼光打量着他,低低叹息道:“无知的人啊,难道你没看到的就不存在吗?”他横移开一步,指着石棺盖上那巨大的铭文道,“任何处在弥留之际的人,若心中还牵挂着什么未了之心愿,只需划破手指,将热血涂抹在圣棺的铭文之上,就算肉身毁灭,圣棺强大的法力仍可将魂魄凝而不散,在头七过后,让魂魄重返人间七日,以达成未了之心愿!”
    幽幽的灯光下,厉惊灵虽生平不信神鬼之事,可仍被游玄祭司那虔诚而怪异的语调弄得心底发毛,但他口中依旧笑道:“祭司大人,话虽这么说,可不一定人人都可以还魂成功吧?至少在剿灭你们幽魂教前所做的调查中,这三年来从没有一例还魂成功的例子。”
    游玄祭司见信仰再次受到质疑,浑浊的眼眸中陡然闪出一道厉芒,怒喝道:“那只是这些信徒意念不坚!三年前不是有过弱女子还魂,杀死仇人的例子吗?”厉惊灵哈哈大笑了起来:“厉某就知道你会这样自圆其说,无法成功还魂就把责任推到信徒身上,说什么意念不坚……”
    他口中虽大笑,可眼眸却锁定了游玄祭司一切气机上的变化,果然,在这一刻,游玄祭司那密如坚果的气息上终于出现了一闪而没的破绽!厉惊灵长笑一声,长剑弹鞘而出,直击游玄祭司所露的破绽。
    光影一现,两人在电光石火间已交换了各自的位置,厉惊灵的左臂无力地耷拉着,满脸皆是痛苦之色,显然已被伤了经脉;而游玄祭司那严实的长袍却只是裂开了一条半尺余长的划痕。
    眼见胜负已定,游玄祭司干枯的老脸上现出了笑容:“武帝魏元让的大弟子锋芒虽厉,却欠琢磨。年轻人,你本来可以继续保持的微妙平衡就这么被你轻易地打破了,这个教训可谓之惨痛吧?”厉惊灵紧紧地握住手中的碎牙剑,他知道自己一时大意,竟被假象所迷惑,好不容易营造出的僵局就这么毁于一旦。见游玄祭司仍在努力打击他的自信,厉惊灵忍不住冷笑道:“祭司大人,你没听到地宫外的杀戮之声已渐渐平息了吗?你的武功或许在我之上,可面对着师尊你还有几成获胜的希望?”
    武帝魏元让!游玄祭司止水不波的心灵一阵荡漾,面对这江湖中不败的神话,谁敢言之可胜?魏元让年仅十七便剑荡江南,二十出头江湖中已无人可争锋,而立之年创立的沧海盟,更在七年之间扫尽了大江南北一切的反抗势力,成了当今江湖中无可争议的武林至尊。
    游玄祭司生怕被厉惊灵看出心底的惊惧,不由反客为主阴森森地道:“年轻人,你身为魏元让的大弟子,可他却并不怎么在乎你的生死啊!居然让你孤身一人潜入幽魂教的地宫总殿里来对付本祭司。难道魏元让不知你武功虽高,却还远不是本祭的对手吗?”
    厉惊灵冷哼了一声:“游玄祭司,你不用来挑拨我师徒之间的感情了,厉某先行至此,就是为了牵制住你,以免让你出去鼓动那群教徒,这群愚昧之徒若在你的蛊惑下必将战力大增,给我沧海盟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若你迟迟不现身的话,人心浮动下,敌我的伤亡皆可减最低,师尊的苦心,又岂是你所能理解的!只可惜厉某贪功心切,平白丧送了大好机会,实是可恨!”
    游玄祭司见无法打击到厉惊灵,反而差点被他所乘,不由怒笑道:“可笑,魏元让一向阴狠,眼中容不得英才,以你近几年来的风头,魏元让只怕早有除你之心了!”厉惊灵虎目怒瞪,厉喝道:“住口!我厉惊灵若非师尊收留,现在还流落在江湖之上遭尽白眼,受尽闲气,正是师尊的恩德,才使厉某和爱妻有了一个安定温暖的家……”
    想起爱妻楼心月那如花的笑靥,似水的眼波,厉惊灵不禁心神一荡,他一直答应让妻子有一个安定舒适的家,在多年的努力下,自己终于做到了。楼心月在定情之日赠于他的玉佩还紧紧地贴在胸前,散发着一种难言的温馨。
    倏地,厉惊灵满心的甜蜜被一股阴寒的杀气给吹散。游玄祭司乘着他那一刻的失神,摄魂刺终于出手!厉惊灵心神大乱,知道自己一时大意,已陷入了绝地,游玄祭司的实力本就比他高出一筹,现在乘虚而入,更是胜券在握。厉惊灵猛一咬牙,知道在这种危急关头再也退让不得,手中碎牙剑一荡,径自迎了上去。
    厉惊灵心中暗叹,自己这种悍勇根本于事无补,大错已铸,在这种级别的对决中光凭悍勇便想挽回已失去的先机,根本无异于痴人说梦。厉惊灵低低一叹,在这生死边缘,他心中根本没有任何的恐惧,有的只是对爱妻的无限思念,小月,来世再见了!
    就在剑刺相交的那一刻,倏地一声沉闷的巨响轰然而起,整个地宫被震得瑟瑟发抖,高悬在上的长明灯顿时灭掉了一大半,无数的石粉灰尘倾泄而下。伴随着这声巨响的还有一种古怪的咆哮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顺着地宫那幽长的通道汹涌而来。
    游玄祭司的脸上现出了不可抑制的恐惧,似乎看见了只有在噩梦中才出现的可怖情景。他根本无视呼啸而来的碎牙剑,拼命回头向身后的甬道望去。与这即将到来的恐惧相比,碎牙剑这夺人魂魄的一击反而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噗”地一声,剑锋入体。就连厉惊灵也没有料到,自己无望的一击居然这么轻易就得手了。然而游玄祭司的注意力虽被那身后的恐惧吸引过去,但手中摄魂刺仍重重地向厉惊灵的胸口钻去。
    厉惊灵感觉胸口巨痛,心中大悔,早知道游玄祭司会做出这般不可思议的举动,自己何苦采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招式。但出乎意料的是, “叮”地一声,摄魂刺并没有立时刺穿他的心房,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疾刺的速度竟是缓了一缓。这对厉惊灵来说已经足够了,就乘着这一闪而过的刹那,他硬是止住了前冲的身形,左足一顿地,整个人已倒着翻滚了出去。这姿态虽然难看了些,却好歹保住了性命。
    厉惊灵连翻了好几个跟头,终于和游玄祭司拉开了一丈远的距离,但落脚处已是祭坛的边缘,失去了回旋的空间,游玄祭司若是借着最后的力量发起垂死一击,厉惊灵根本是避无可避。
    厉惊灵虽然感到伤口阵阵刺痛,不住地涌出温热的鲜血,但他此刻却无暇顾及,单膝跪地,身形微弓,双手平握碎牙剑,做好了迎接攻击的准备。
    但游玄祭司却没有抢攻,他瞪着绝望的双眼,喃喃道:“炸毁通道,引琴山的地下河水倒灌地宫圣殿!魏元让,好,真是好手段啊!故意派出心腹弟子探路,摆出要强攻地宫圣殿的声势,暗中却来了一招高明的弃卒,仅以一个弟子的代价便让我幽魂教中的三千精锐伏兵活活困死在地宫圣殿之中,成了这滔天洪水的祭品!哈哈,魏元让,论起阴谋手段来,本祭司实不如你啊!三千精锐,三千精锐啊,就被你这么挥手破去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厉惊灵的脊梁骨中窜起:弃卒?难道我真的成了拖住游魂教伏兵的弃卒?师尊放弃了我吗?不会的!师尊不会的!
    厉惊灵心中不住大喝,可汹涌而来的地下河水却打破了他的幻想,仅是眨眼之间,河水已涨到了祭坛的一半高。
    抬眼望去,游玄祭司不甘心的狂笑声也渐渐停歇,就在厉惊灵认为游玄祭司就要力竭倒毙时,游玄祭司那浑浊的老眼中却闪出了骇人的精光,仿佛在这瞬间有神魔附体,原本奄奄一息的他突然迈开脚步,沉稳地向厉惊灵走去。
    厉惊灵惨笑一声:游玄祭司是想把对师尊的怨恨发泄在我的头上吗?可这有什么用,再过片刻,大家全得成为这地宫中的浮尸?
    但厉惊灵很快便发现,游玄祭司的目标根本不是他!游玄祭司两眼中燃起了炽热的光芒,停在了祭坛正中那阴森神秘的酱紫色石棺之前,干枯的双颊竟泛起激动酡红色,急促的喘息间更有一种难言的兴奋之意。
    厉惊灵心中大奇,莫非这石棺中还有逃生的密道吗?否则游玄祭司又怎会如此兴奋?厉惊灵刚燃起一丝希望,却见游玄祭司高声吟唱着令人难以听懂的祭文,随着祭文的吟唱声,石棺上的酱紫色彩似乎倏然间有了生命,宛如流动的水流般发出了粼粼的波光。
    眼前的这一切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殿顶的长明灯折射光线而产生的幻觉?厉惊灵揉了揉双眼,正想分辨出这一切是真实还是虚幻时,游玄祭司却停止了吟唱,高高提起摄魂刺,将自己左手的小指给齐根切了下来!断指鲜血狂涌,游玄祭司厉喝一声,将断指往石棺中央那个小圆孔里直插进去!
    奉血还魂!厉惊灵脑中轰然巨响:游玄祭司竟然想以自己的鲜血供奉给石棺,以达到还魂的目的!难道,游玄祭司说的一切全是真的?这石棺真的有令死者还魂,以达成未了之心愿的可怕魔力?
    仿佛是为了证实厉惊灵的想法,巨大的石棺倏地发出一层淡淡的紫光,就在这刹那间,石棺就像一只沉睡了千年而苏复的洪荒巨兽。
    厉惊灵目瞪口呆中,又一阵巨震传了过来,地宫中的祭坛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冲击力,“轰”地塌了半边。
    游玄祭司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变故,他的断指离石棺上的小圆孔仅距一寸,但脚下祭坛的基石却已经崩塌。游玄祭司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干瘦的身躯很快被汹涌的河水给吞没了。
    厉惊灵木然地看着这一切,知道自己也很快在劫难逃了。
    水很快漫了上来,厉惊灵用力抓住石棺以免自己被水流冲走,他的身躯虽然固定住了,但疯涨的河水却丝毫没有停歇,片刻之间,浑浊的河水已淹到了他的口鼻。
    厉惊灵无言地苦笑着:在这最后一刻,我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呢?是仇恨吗?不,我只想再见小月一面!他强打起精神,伸手向怀中摸去,既然见不到小月,握着定情玉佩而死也是一种幸福。
    但厉惊灵并没有摸到玉佩,他伸手抓到的只是一把细细的粉末,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这细小的粉末在水流的冲击下已迅速从指逢中滑走。玉佩怎么不见了?厉惊灵的心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惟一的精神寄托竟离奇地失去了。
    但厉惊灵很快回过神来,玉佩并不是不见了,而是被游玄祭司的摄魂刺击中,震成了粉末。
    “心月,心月,原来是你救了我一命啊!”想着爱妻那娇俏甜美的脸庞和默默支持他的身影,厉惊灵心底似有一把火在燃烧着,因缺氧而有些沉重的意识再也压不住这炽热的渴望。
    “心月,我一定要再见你一面!”还魂七日!若可以再见心月一面,就算变成厉鬼又何妨!厉惊灵本不信鬼神之说,但方才游玄祭司诡异的举动给他印象甚深,再加上死期将至,还有什么不敢尝试的。
    碎牙剑反转,锋利的剑锋已轻易地削断了他左手的小指。厉惊灵丝毫没有感到疼痛,摸索着将断指用力地插进了石棺顶上的小小圆孔之中。随着断指的插入,厉惊灵恍惚间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一下子从断指处涌了出来,被石棺给吸食了进去。
    厉惊灵全身抽搐着,想放声大叫又喊不出声音来,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心月,我想见你!不用多久,一眼,只一眼便已足够……意念逐渐模糊间,恍惚中他听到一声不真切的巨响,漆黑的河水中突闪现出一道刺目的亮光。
    成功了吗?在这异变发生的同时,厉惊灵眼前一黑,他的意识终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第二章 死者回归
     
    连夜的大雨终于止息了,一轮旭日从东方冉冉升起,虽掩不住昨夜倾盆大雨给宛安城带来的那一片狼籍,可总算有了一丝振作之意。
    这一夜,暴雨整夜不歇,宛安城外的瓯河水倒灌城中,使城内低洼之地成了一片水乡泽国。城中老人喟叹道,活了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般大雨,下得竟连天也裂了似的。
    好歹,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总算在黎明时分止息了,可城中却谣言四起,说什么天呈异象,必有冤屈。
    稳坐在沧海盟总坛大殿上的武帝魏元让虽然也听到了流言,却丝毫没有在意这些愚民蠢妇的无知流言,他一生走南闯北,六月飞雪,七月落雹这等异事见得多了;刀口舔血的生涯中,更是见惯了生死离别,那些倒在他袖底刀下的亡魂,哪一个不是含着满腔的冤屈满目的怨毒,可这报应又有什么时候来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道理他看得透了,老天爷哪肯费心思为这些碌碌蚁民出头?
    魏元让端坐在太师椅中,玩弄着左手中指上的白玉扳指,口中虽然在指挥手下整理被风雨刮得一片狼藉的灵堂,可心思却全飞到了昨夜的销魂中。想着那曼妙的胴体,以及那一声声酥到骨子里的呻吟声,魏元让只觉得小腹中又有一股邪火涌起。若不是今日灵堂祭祀太重大,他真想赖在那柔软的娇躯中永远不起。
    魏元让强打起精神站了起来,低声问道:“文远,这灵堂还要多久可以布置好?”一直躲在魏元让身影后的丁文远迈出一步,恭声道:“盟主,不出一刻,相信就可以准备妥当了。”魏元让满意地点点头,有丁文远这个得力的副手在,一切都省心多了。
    “文有丁文远,武有厉惊灵,江湖中人一向羡慕我沧海盟中有你们这两员大将独当一面,不曾想,在平定幽魂教一役中,惊灵竟不幸埋骨于琴山之下!”魏元让重重一叹,“本座早就交待他,只需将游玄缠上一刻钟便够了,却不想一个时辰过去了,他也没能退出来……”
    丁文远拱手劝道:“盟主不必自责,当日战况危急,若让幽魂教埋伏的三千精锐冲出来,属下只怕会增加无谓的伤亡,更何况惊灵兄弟过了约定时间尚未出来,只怕是多吉少了。所以属下才擅自决定点燃火药引线,炸开幽魂教山腹中的地下河道。这一切罪责全是属下所为,盟主只管处罚,属下绝无任何怨言!”
    丁文远一口气说完,重重地跪倒在地。魏元让连忙将丁文远扶起来,责备道:“文远,你这是做什么?当日你当机立断,不但无过,反而有功,你又何必自责?要怪只怪魏某太过于轻敌了。”他转头望着已布置得一片素白的灵堂,叹息道,“死者已逝,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向这些为沧海盟大业而献身的烈士们多表示敬意而已。”
    魏元让拉着丁文远,肃然穿过了灵堂,香案正中灵牌上写着“厉惊灵”三字,看着这个名字,魏元让实在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琴山之役距离今天已经有七天了,这灵牌上的人只怕早已变成了一具腐尸,只可笑这一向忠心耿耿的弟子恐怕临死也不会明白,作为武帝左膀右臂的他怎么会被当成了一颗无用的弃卒。想着厉惊灵为沧海盟立下了赫赫战功,魏元让铁石般的心肠中竟也有了一种难言的愧疚和不舍。若非不得已,他倒真不舍得让厉惊灵走上不归路。
    身边的丁文远已三叩九拜完毕,躬身奉上了一炷香,低声道:“惊灵兄弟,平日我俩虽言语间略有不和,但终归是兄弟一场。琴山之役,愚兄于公无愧,于私却是有负于兄弟啊……”
    丁文远一炷香上完,双目中的热泪滚然而下。
    看着丁文远有点儿失态,魏元让也对自己的权谋之术佩服不已。琴山之役最后关头,力排众议要求炸山的是丁文远,亲手点燃炸药的也是丁文远,而他魏元让只不过忘记对厉惊灵交代,只需把游玄祭司拖上一刻钟便可以撤走这一句话而已。
    魏元让燃起一炷香,正犹豫是否给这死不瞑目的弟子磕一个响头,却见一个青年弟子惊恐万分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盟主,丁先生,厉堂主回来了!”
    魏元让的双目一下子瞪圆了,一把将那弟子提了起来,厉声道:“你胡说什么!厉堂主殉职已有七天,他怎么可能回来?你不知道在帮内散布妖言要处三刀六洞之刑吗?”那弟子从未见过魏元让如此愤怒,看着那血红的双眼,他被吓得直哆嗦,上下两排牙齿发出‘咯咯’的打架声,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丁文远还保持着镇定,伸手把那弟子扯了过来,柔声道:“小胡,你真的看见厉堂主了?不是你眼花了吧?”
    那弟子见丁文远亲切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心中稍微镇定了一下,畏惧地看了魏元让一眼,才一字字地道:“丁先生,属下不敢撒谎,看见厉堂主回来的不止属下一人,整队当值的弟兄全看见了。厉堂主一身白衣,身子湿得好像刚从河里爬出来一样,他看见弟兄们也不打招呼,脸色青白得像个死人……” 说到死人,这个叫小胡的弟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斜眼看了一下灵堂上供奉的灵牌,才鼓起勇气说下去,“而且小的从未见过像厉堂主那样可怕的眼神,那种眼神既僵硬,又恐怖,根本不是活人所有的……”
    丁文远见小胡还喋喋不休地罗嗦下去,不由一把拉住他的衣襟,低喝道:“不必多说了,厉堂主现在去哪里了?”小胡哭丧着脸道:“厉堂主一步步走得很慢,不过从方向上来看,应该是回家去了。”
    看着两人一问一答,魏元让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一股冰冷而阴森的寒意占据了他的心房。他回来了!他不应该回来的!无论是人是鬼他都不应该回来的!魏元让心底在咆啸着:厉惊灵啊厉惊灵,你为什么不肯安安静静地去了呢?
     
    楼心月轻轻从盆中掬起一把清水清洗着她那娇艳的玉颜,虽是晨曦初起,俏脸未着丝毫粉黛,可那绝色的容颜仍散发出令人窒息般的迷人神采。楼心月用雪白的毛巾擦净了脸,回首望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心中浮起的却是昨夜那纵情的欢娱。
    一抹娇艳的酡红浮上了她白玉般的脸庞。想着先夫过世不过七日,自己却与害死先夫的凶手在这与先夫共眠的卧室中胡天胡地,她的娇躯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在这一刻,各种滋味都浮上了她的心头,也不知是羞愧,自责,还是那一份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她并非不爱先夫,若非当年那火一般的爱情冲昏了她的头脑,她又怎么会舍弃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生活,而与一贫如洗的厉惊灵私奔出走?只可惜,厉惊灵虽有一身高明的武功,却不懂得赚钱;而她大小姐出身,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也根本没有任何手艺来养家糊口。很快,清贫的生活一点点把爱情的火苗给扑灭了,两人连温饱都成问题,又何来当日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浪漫心情?
    楼心月虽然明知厉惊灵仍一如既往地爱她,甚至他觉得亏欠了她,而更加小心翼翼地对她呵护备至,可楼心月却再也受不了这种清贫的生活了:难道她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换来的就是这般不如意的生活?
    爱情之火渐渐熄灭,只落下冰冷的死灰,就在楼心月以为今生将陷在这浑浑噩噩的生活中时,魏元让出现了。当时魏元让不但以绝世武功横扫大江南北,声望气势一时无双,就连刚创建的沧海盟也极具气象。
    因扩张而急欲吸收新鲜血液的魏元让和隐名埋姓已久的‘断锋’厉惊灵碧蹄溪一会,曾让无数江湖中人士传为美谈。武帝魏元让求贤若渴,厉惊灵这只雏鹰也终于有机会展翅高飞了。
    但楼心月却知道魏元让当时那喷火的目光针对的并不是厉惊灵,而是她!而魏元让身上的刚毅和睥睨天下的霸气也在她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她甚至不无恶意地想,男人,本该如魏元让般霸气十足,而非像厉惊灵那样战战兢兢,处处小心。
    接下来,一切就顺其自然了。厉惊灵被魏元让收为弟子,并委以重任,心怀知遇之恩的厉惊灵开始为沧海盟东征西讨,立下了赫赫战功,而魏元让和楼心月亦如干柴烈火,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这一切,厉惊灵全被蒙在的鼓里。
    楼心月虽知魏元让心胸狭小,占有欲极强,但怎么也想不到沧海盟大业方定,魏元让竟无视厉惊灵为沧海盟的贡献,居然施计将他除去!
    当琴山之役后,魏元让满面红光地对她大笑,说忍了这么多年后,终于可以独占她时,她惊呆了。但木已成舟,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做什么?何况她现在也离不开那威风凛凛、永远在高处俯视众生的武帝魏元让。楼心月惟一揪心的是,好歹夫妻一场,魏元让竟然让她借悲伤过度而托病,不许她去沧海盟中行祭祀礼!
    楼心月喑叹一声,厉惊灵生前她还不觉得怎样,死后她却觉得其实是自己亏欠厉惊灵太多了。楼心月默默地弯下腰,把被魏元让踢到墙角处的灵牌扶了起来,看着那熟悉的名字,楼心月的心也是一阵抽搐,丝丝刺痛在心底扩散开去。
    虽然已无爱情,可两人毕竟生活过五年,这屋子中的每一处都留下了厉惊灵的气息。尤其是这几日魏元让纵欲离去后,楼心月似乎总感到厉惊灵人虽已去,可魂灵还在这屋里盘旋不休,留恋不去。
    楼心月把一束香点好,正欲插上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小院外响起了低沉而有节奏的脚步声,每次厉惊灵回来都是这样,平时走路时他虽然落地无声,可他怕惊吓着楼心月,在回家时总故意加重脚力。楼心月唇角浮起无奈的苦笑,为什么幻觉总是这般真实?
    但随着脚步一声声地接近,楼心月的苦笑逐渐凝固,俏丽的容颜也变得苍白如纸——这不是幻觉,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就在楼心月紧张得连心跳几乎停止时,门外传来了清脆的叩门声,伴随着温柔的呼唤:“小月,我回来了……”
    楼心月身子一颤,已点燃的残香从手中滑落在地,溅起了点点火星。她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第三章 怨念之魔
     
    门缓缓被打开,一脸倦容的厉惊灵踏步走了进来。
    七日不见,厉惊灵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丰润的双颊深深地陷了进去,脸色更是苍白得发青,没有丝毫生气,若非他还在一步步地走着,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具因失血过多而没有了生命的尸体。
    楼心月缩着娇躯瑟瑟发抖,她没想到厉惊灵会变成这副样子,除去外貌不说,他那和蔼的眼眸中已完全没了昔日的温柔和情意,只留下冰冷而僵硬的灰败。厉惊灵似乎不适应屋内的阴暗,愣了一下后才发觉跌坐在地的楼心月。他僵硬地抽搐了一下唇角:“小月,你坐在地上做什么?”
    屋外的阳光从他背后照来,使他的面目变得模糊不清,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了室内。若有人从侧面看去,定会发现眼前的诡异情景:厉惊灵整个人静止不动,那长长的黑影却在微微地游动着,两者相比,反而是黑影更具有生命。
    楼心月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当庞大的黑影笼罩住她娇小的身躯时,她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欣喜。传说中,幽灵是没有影子的,既然厉惊灵敢在日光下现身,自然不是什么索命的厉鬼了。楼心月猛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惊惧,颤声道:“夫君,他们不是说你死了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楼心月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心中最担心的是厉惊灵是活人便罢,若是身后的鬼魂,在知道她的奸情后,真不知会作出如何可怖的变化来。但厉惊灵的神色丝毫不变,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才漠然道:“大家都以为我死了吗?当河水倒灌进琴山通道时,就连我自己也以为难逃一死了,却不想幽魂教那石棺下还有一条可以逃生的密道。我挣扎着进去,还没游上几下,便昏了过去。幸好水流强劲,就算失去了意识,我仍被冲到了琴山外的溪谷里。”
    楼心月见厉惊灵亲口说出这句话,心底才释然,她挣扎着想起来,怎奈腿脚酥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扶着桌角勉强站了起来。她心中有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若是以住,厉惊灵见她瘫软在地上,早就冲过来嘘寒问暖关切个不停了,现在怎么像木雕泥塑般毫不在意地站着?
    难道这番死里逃生的非人磨难让厉惊灵性情大变?还是眼前这男人根本不是她丈夫,而是另一个借尸还魂的恶鬼?楼心月一念及此,脚底一软,又差点儿栽倒在地。
    楼心月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抬头却见厉惊灵阴着脸向她走来,露出白森森牙齿桀然一笑,屈指成爪,直往她修长的颈项间抓来。楼心月整个人都吓呆了,眼睁睁地看着厉惊灵的鬼爪越来越近,却周身僵硬,丝毫动弹不得。
    就在楼心月连心跳都骇得停止了的时候,厉惊灵的手却从她脖子边穿过,一把抓起了桌上的灵牌,“啪”地一声捏了个粉碎,狞笑道:“想害死厉某吗?没那么容易!只要查出那下令炸山之人,非将他碎尸万断不可!”
    听着那狰狞恶毒的笑声,楼心月的心这才放下,原来是这种仇恨让厉惊灵变得陌生而恐怖了。幸好,魏元让说过,下令炸山的是丁文远,厉惊灵此番挟仇恨归来,丁文远可有好果子吃了。一想通厉惊灵并非冲自己的不贞而来,楼心月的心思也变得灵活了起来:魏元让不愧是一代枭雄,竟能将权谋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想必他当初定下这毒计时,已把一向与厉惊灵不和的丁文远算计在内了吧?
    想着魏元让深谋远虑的睿智和从容,楼心月竟忍不禁意乱情迷了起来。一声尖锐阴寒的冷哼声,倏地打断了楼心月不可抑制的绮念。
    厉惊灵将手中的木屑用力丢在了地上,冷森森望着楼心月道:“家中可有热水?我先去洗一个热水澡。”楼心月慌忙避开厉惊灵那毫无生机的眼眸,忙不迭地应道:“有……有……”
    厉惊灵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迈步便向内室行去。看着厉惊灵转身离去,楼心月发觉自己的冷汗已湿透了内衣,幸好厉惊灵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否则那一刻的失态已足以让他心生疑虑。
    楼心月不知今日怎会如此惶然,是厉惊灵的突然回归带给她恐惧,还是环绕在厉惊灵身上那淡然的死气让她战粟?楼心月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下去,她现在只希望魏元让快点过来,只有依偎在他宽广的胸膛前,才可以驱除这冰寒透骨的恐惧。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吵杂的人声,魏元让豪爽的声音大声传来:“惊灵回来了吗?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楼心月心中一宽,正想迎出门外,脚底却一滑,差点摔倒在地上。仔细一看,只见一道水渍由门外一直延伸到内室,湿得宛如河里一条巨鱼刚刚游过。
    楼心月这才想起厉惊灵进来时,全身湿透,水珠顺着衣衫不住往下滴,好像刚从河里爬上来一样。楼心月暗自奇怪,现在又不下雨,厉惊灵怎么会湿成这样?况且,就算被雨淋湿,以厉惊灵的内力也极容易将衣衫上的水蒸发掉,他怎么会这么狼狈地回来了呢?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魏元让已到了门口。楼心月甩开疑惑,大步迎了出去,她现在极需一种强有力的依靠,否则她真怕自己会崩溃掉,魏元让来得实在是太及时了。
    楼心月快到门口时,又被地上的水渍给滑了一下,细细看去,这墨绿色的水渍中不但有河中的苔藓,竟然还带有一股难言的恶臭。看着这水渍,楼心月竟无故地有一种反胃和干呕的感觉。
    正好踏进门来的魏元让大吃一惊:“你怎么了?”正待伸手去扶,魏元让却倏然醒觉了过来,回头望了一下身后的是丁文远,生怕让他看出端倪来。幸好丁文远只是皱着眉头盯着那被捏成碎渣的灵牌,脸色越来越凝重。丁文远似乎也意识到,厉惊灵死而复生后,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了。
    三人肃容坐在屋内等厉惊灵洗浴出来,而大批帮众也寂静无声地守卫在大院之外。在等待过程中,楼心月已把事情讲了个一清二楚,当说到厉惊灵欲要报仇时,丁文远的脸色愈加难看起来。
    魏元让玩弄着手中的玉扳指,不在意般地哼道:“石棺下有密道?惊灵这小子的命倒也真大!”他身为厉惊灵的师尊,这般调侃本也无妨,可旁人听来,却感觉出了一种难以掩饰的杀意。
    丁文远在旁听得心头一喜,他本就是七窍玲珑之辈,琴山之役他早就看出魏元让对厉惊灵有某种杀意,所以才提出炸琴山、封通道之举,他知道自己的提议正合魏元让借刀杀人之意。
    本来这心照不宣的密谋会以一个完美的结局来收场,却不知怎的出现了这谁也意料不到的变故,结果他处在厉惊灵猛烈报复的险境之中。不过,现在看来,魏元让对厉惊灵的杀意仍在,只要能除去厉惊灵,解去他这燃眉之急的危机,他根本不在意再一次成为魏元让手中的“刀”。
    三人各有所思中,时间逐渐流逝,突听内室门一开,一个瘦长的人影推门而出。洗浴过后的厉惊灵似乎勉强恢复了一丝活人的生机,只不过那青白的肤色在洗净后却呈现出一种近于透明的怪异,仿佛他这具躯体中已没有了任何可供流淌的血液。
    待看清三人之后,厉惊灵猛然单膝跪下,抱拳道:“弟子叩见师尊!”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头颅并未低下,双目直视着丁文远,眼中仿佛有一团炽热的火焰在燃烧。丁文远心中一寒,以厉惊灵的智慧显然已经推测出暗下杀手的正是他!
    这仇恨之火显然瞒不过魏元让,他装作不在意地将手一摆,凌空将厉惊灵给扶了起来,哈哈大笑道:“惊灵,你没事就好!你能逃得大难,当真是老天有眼啊!惊灵,你也知道当时情况,师尊实是迫不得已……”厉惊灵猛然一昂头,断然道:“师尊,弟子当然明白师尊的心意!当是形势危急,若再加上有小人在旁挑拨,师尊若不准许,只怕也难压得下正在浴血奋战的众弟子们的心!况且,当日某人还行了先斩后奏之权吧?”
    三人闻言,同时吃了一惊。厉惊灵竟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个八九不离十,丁文远炸山确实是未通过魏元让同意,只是炸山之后前来请罪。
    这厉惊灵思维竟敏锐到了这种地步,再不是当日浑浑噩噩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了。这番生死之变终于让他的心智成熟了起来。
    魏元让暗忖,幸好这小子还未察觉到他最大的危机不是他与丁文远的权力之争,而是他妻子红杏出墙而引来的杀身之祸。看来,若不趁早除掉他,这隐秘之事也瞒不了他多久了。
    魏元让杀意已决,口中却叹道:“惊灵,你这是什么话?这一切全是师尊所为……”厉惊灵点了一下头后,断然道:“师尊不必多说了,弟子明白!”他话虽这么说,可周身一股阴寒的杀气却不可抑制地向四周弥漫。
    魏元让虽有玄功护身,可仍被这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这厉惊灵怎么会有如此浓重的杀气?一向阳刚霸道的“融阳心法”竟挡不住这杀气的侵袭?魏元让一生杀人无算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浓烈的杀气,这根本不是杀气,而是地狱深处那被幽禁千年的恶鬼的怨气!
    丁文远在这杀气的冲击下,脸色更是煞白,忙不迭地道:“盟主,厉兄弟死而复生实是天大的一件喜事!今日沧海盟中的祭祀本是为祭奠厉堂主,厉堂主既然无事,属下立即回去把这灵堂给撤了!今日要忙的事可多着呢,盟主可容属下先行告退?”
    魏元让看看面目可怖的厉惊灵,又看看略显惊慌的丁文远,知道今日之事只能如此做罢,要除掉厉惊灵根本不急在这一时。此时让他最放心不下的反而是楼心月,想着这绝色尤物将又一次娇吟在厉惊灵这废物怀中时,魏元让只觉得一股炉火要烧得他发狂。
    魏元让猛吸了一口气,硬压下胸中的熊熊妒火,起身冷然道:“文远所言极是,惊灵为沧海盟立下大功,九死一生归来,自然要好好休息。”他趁着厉惊灵低头称谢时,意味深长地向楼心月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分明是:心月,你先忍忍,本座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的!
    看着魏元让两人离去,楼心月的心不知为何又提了起来,以女人天生的直觉,她只觉得一股可怕而诡异的力量正将她拖往一个恐怖的深渊。当她回过头来,正对上厉惊灵那血红色的双眼时,这种模糊的感觉更加清晰起来了。这恐怖的感觉是来自这被她称为丈夫的男人吗?原本温文尔雅的他在此时看来竟是如此狰狞可怕,竟变得像被某种恶灵附体的傀儡。
    楼心月心底一寒,只觉全身都在战栗不休,以前她虽不爱这个男人,可并不想他死去,可此时她竟迫切地想魏元让早点除掉他,越早越好。
    楼心月再也不敢看他,急急地转过了身,可隐隐地,她感到那阴寒的目光仍在她背上游走不休。
     
    第四章 吸血之鬼
     
     夜黑如墨,浓厚的乌云严严密密地遮住了天幕,月光连一丝一毫也没洒落到这浑浊的尘世间。窗外响起一声野猫凄厉的长叫,在夜色中听来仿佛一个孩子正发出尖锐的哭声,凄惨而孤寂。
    楼心月睡不着,她孤身一人躺在了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却是没有丝毫睡意。夜已深沉,厉惊灵还未入睡,不知在隔壁捣鼓些什么,一会儿发出乒乒乓乓的敲打声,似乎在锤打什么;一会儿又传来了阵阵磨刀霍霍的声音,清晰地就宛如响在了耳边。
    楼心月耐不住惊惧和好奇,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边,偷偷向外望去。一见之下,楼心月只觉得全身僵硬,惊恐得连呼吸也要停止了。
    阴暗灯光下,厉惊灵正提着一根惨白的人类大腿骨,爱不释手地摆弄着,神情之专注,仿佛在抚摸情人那如缎绸般光滑的肌肤。
    楼心月的嗓子宛如被一只无形的鬼手给扼住了,想叫却叫不出来,那腿骨白惨惨的磷光在她眼前闪耀着,令她脑中一片空白。待她好容易回过神来,不知何时已退回到了床边。
    楼心月的纤手紧紧地抓住了棉被,用力之大连指节也在发白,她望着从门缝处透进来的如豆灯光,心中不住在问,厉惊灵手中的腿骨是从哪来的?白天并未见过他身上带有这一根腿骨啊?而且他望着这可怖的白骨竟仿佛在看一种最精美的艺术品。为什么,为什么她原本熟悉的丈夫会变成这副模样?楼心月无声地抽泣了起来,她想去找东西把门顶上,却最终没有动。一根门栓根本挡不住一个健壮男人,何况门外是一个似鬼似妖的武林高手?
    门外怪异的声响突然停止了,微弱的灯光也随之熄灭,黑暗彻底笼罩住了惊惧不已的楼心月。门被粗暴地撞开,一个黑影喘着粗气走了进来,还未等楼心月反应过来,这黑影已一把将楼心月压倒在床上,疯狂地撕扯着她身上的衣物。
    楼心月一时的惊愕之后,开始拼命地挣扎起来,她不明白厉惊灵何时会变得这般粗暴,竟完全不管她的意愿。原来的厉惊灵有所需求时,她只要流露出丝毫的不情愿,他都会体贴地忍耐下来。因为他爱她,他不愿看她有一丝的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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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无声处
    华发生/著
     
    秋日的寒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在岳庭阶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厢房外面那座布满青苔的天井,日光落在那两扇枣红色的木门上,空气中弥漫着微尘。这时,有人从门外悄悄闪了进来。
    “师父,师父!”大弟子许宁来到跟前,一脸虔诚,轻轻地唤道。
    岳庭阶心下安慰,努力想做出一些微笑来回应,但脸部僵硬的肌肉却没有一丝反应,他心下叹了一口气。这厢房很少有人来,他现在躺在一张太师椅上,除了眼睛、大脑还可以活动之外,全身的肌肉已不听招呼了,整个人和一棵树、一根草没什么区别。
        不过他心里清楚,这种情况是暂时的。三日前,隐匿已久的长眉冷魔前来寻仇。作为龙门派的掌门,岳庭阶自然挺身应战。结果,岳庭阶击毙了长眉冷魔,但他也中了长眉冷魔的绵冰毒掌,以致全身瘫痪。但他毕竟功力深厚,一身纯阳的护体真气,就像潜伏在冰层下的一股暖流,假以时日必能融化冰层,再次焕发出勃勃生机。当然,如果有人助他在外面将冰层破个窟窿,那暖流就能冲天而起,恢复得更快了。可惜,这层高深的道理,这些庸碌的弟子没有一个明白,他只好在厢房中苦苦地等待了。
    “师父真厉害!长眉冷魔这次出关,先后击败了华山派掌门裘先生、铁砂掌伍云龙等十一家帮派的当家,连贵为武林盟主的武当派掌门玉虚子也被打得吐了一地鲜血!尽管这长眉冷魔所向无敌,最终还不是死在师父手上?我看,这回武林盟主的宝座非师父莫属了!”
    “这个当然。裘老鬼、伍大粗、玉虚牛鼻子这些人和我相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弟子的奉承,令岳庭阶沾沾自喜。
    “可惜啊!”许宁叹了一口气,道,“师父你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武林盟主,便是让你披上龙袍也不像皇帝,如何能够号令天下?”
    “笨蛋!”岳庭阶暗骂这个弟子的愚笨,竟然不知他现在只是短暂的瘫痪。但许宁说得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击毙长眉冷魔这等丰功伟绩必定轰动武林,这盟主之位已是呼之欲出了,日后他岳掌门只要登高一呼,就能凝聚千军万马,到那时便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师父,你会好起来吗?”许宁蹲在他脚下,仰望着他,虔诚地问。
    “当然会!”岳庭阶真想大骂这笨小子一顿,“你真当为师变成废人了?”然而,也许他日后可以控制千军万马,可他现在却控制不了他的嘴巴。
    “师父,我帮你捶捶腿。”许宁双手捧着他的小腿,轻轻地捶捏,样子十分认真。
    “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岳庭阶很满意,忽然间觉得能收个好徒弟,也是人生一大快事。等日后身体恢复了,一定要好好奖励这个弟子。
    许宁忽然变得忧心忡忡:“师父,我听人说长眉冷魔是有个传人的,而且即将造访龙门派。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冷魔传人来报仇的话,我们该如何是好?”
    “长眉冷魔有传人?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岳庭阶一怔,那长眉冷魔性格怪僻,据说无亲无故,一向独来独行,从来没听说过他收了徒弟。
    许宁放下岳庭阶的右腿,又捧起他的左腿来捶:“师父,你也应该知道,你的这些弟子里面,没有一个是有本事的。我怕冷魔传人到来的那天,龙门派将被血洗,鸡犬不留。”
    “好徒弟,放心,只要你们可以拖延一些日子,为师定可破茧重生,就不用怕什么冷魔传人了!”岳庭阶最清楚这些弟子的实力,他们中最厉害的那位也只学到他的三成本领,包括这个大弟子许宁在内。一来他时常闭关练功,只顾自己练而忽略了教徒儿了;二来也怕教了徒弟,便没了师父了。现在想起来,他不禁有点后悔,是啊,如果现在有几个镇得住山门的弟子,也不至于慌了阵脚,真后悔没好好调教几个弟子,起码这个许宁就应该悉心栽培一番。
     “所以,”许宁皱起了眉头,“许多同门都有趁早离去的意思……”岳庭阶想起“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古语,感到十分失望。
    “不过,我是不会离去的。”许宁语气很坚定。
    “好徒弟!”岳庭阶心里忍不住赞了一声,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真是一点都不错。别看这个大弟子不像其他弟子那样满嘴甜言蜜语,可是在危急关头却最见忠诚。“该走的都走吧,留下该留的就算了!”岳庭阶不禁感慨,看着这个弟子,想跟他的眼神接触,以示嘉许。可是他一直低着头帮岳庭阶捶腿,并没有抬头。
    忽然,许宁双耳一竖,放下岳庭阶的左腿,一个闪身就不见了。
    岳庭阶看不见他藏到哪里,正奇怪,忽然听见厢房外面轻轻地走进一个人来。那人莲步轻移,随即扑来一阵清香,却是一名女子。岳庭阶看清楚了,她就是自己的结发妻子田惜惜。
    “她是来照顾我的吗?”想到这个妻子如此忠诚,岳庭阶心中一阵温暖。
    然而,田惜惜眼角也没瞟他一眼,一进来便看了看四周,似乎在看有没有其他人。岳庭阶一怔,平日这个娇媚无限的妻子竟变得这么冷漠?她向门外轻声道:“这里没人。”
    “好!”门外有个男人的声音,“你快搜搜,我把风!”岳庭阶心头一震,她要干什么?外面那男人是谁?难道他们……后面的事情太可怕了,岳庭阶只觉得一顶巨大的绿帽子从头戴到脚丫子了。
    田惜惜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喃喃地道:“你不要怪我,我也是被逼的,我不想死!”
    岳庭阶心下大怒:“我就猜到!夫人,你是不会背叛我的!你不用怕,是哪个王八蛋逼你?等我恢复过来,我一定把那王八蛋煎皮拆骨!”田惜惜忽然伸出双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岳庭阶不解地望着她,她在摸什么?
    “看什么看?”田惜惜怒斥岳庭阶,“还不是你逼我的!”
    岳庭阶两眼圆瞪:“我逼你?我什么时候逼你了?”他第一次看见妻子的面目竟是这般狰狞。
    “你以为我不想过安稳些的日子?你以为我想跟别人私奔?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暴戾无能的老男人?”田惜惜似乎很久都没这样地宣泄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是你的第四任夫人,之前的三任夫人都是被你活活打死的!第三任夫人的肚子里还怀了你的骨肉,还不是被你捏着脖子一头撞死在墙下!”
    岳庭阶一怔,她是怎么知道的?田惜惜“嘿嘿”冷笑,道:“你对外宣布她们都是暴病死的。可是你骗得了别人,又怎么能骗得了我这枕边人?你经常夜里说梦话,我就听到很多不该听到的事情。你知不知道每晚我睡在你旁边有多么害怕?我受过你多少皮肉之苦?天知道!你不是人,你是魔鬼!我知道如果我不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命运就会和前面那几个可怜的女人一样!”
    “贱人!”岳庭阶暗骂,无论如何,偷汉子私奔那都是伤风败俗、世所难容的事情。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骂我不要脸,是个淫妇。嘿嘿!”田惜惜一脸冷笑,恨恨地道,“你这个睚眦必报的伪君子!你和我成亲之后,经常叫着‘夷光’这个名字,后来我才知道,夷光就是我的母亲!你当年得不到我母亲,学成一身高强的武功后,就将我双亲迫害,然后将我放在一户农家寄养。等我长大后,就设法将我拿来作填房,来满足你报复的欲望!”
    岳庭阶大为震惊,田惜惜所说的确是事实。他将她寄养在那户农家,等惜惜小家碧玉初长成后,先是重金聘请啸狼寨的几位大王,将惜惜所在的那座村落洗劫一空。在几位大王劫持她回寨的时候,他以大英雄的姿态横空而出将几位大王杀死,然后把惜惜带回龙门派。惜惜身受他的“大恩”,又禁不住媒婆不厌其烦地游说,只好委身相许。他这事办得天衣无缝,赢得美人归又博得侠名,美满姻缘甚至传为江湖佳话,没想到这个愚昧的女人竟然知道了真相,真是“祸从口出”。
    “天可怜见,你终于恶有恶报了!”田惜惜看见岳庭阶这个样子,幸灾乐祸地笑道,“但是我不杀你,就让你这个废物苟延残喘吧。哈哈,你这连条狗都不如的东西!”
    岳庭阶大怒,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敢用“狗”来形容他,一旦身体恢复知觉,一定要把这贱人扒了皮游街示众。嗯,对了,还有外面那奸夫,他一定要死,但他不能死得太容易,连我岳庭阶的女人都敢动,我非把他剁碎喂狗不可!
    “喂,你搜到了没有?”外面那人不耐烦地道。田惜惜有点畏惧地回答:“我……我没有搜到。”
    “怎么可能?”外面人生气地冲进来,“他的房间都搜遍了,那秘籍肯定在他身上!”门外进来一个年轻人,岳庭阶瞅见那人,竟是二弟子霍如龙,原来他就是那奸夫!岳庭阶心下十分恼怒,这个霍如龙是他比较偏爱的弟子,也只有这个弟子学得他的三成本领,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这个受自己偏爱的弟子,竟然与师娘通奸,干出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的兽行!
    绝不可饶!
    霍如龙道:“冷魔传人不日就会血洗龙门派,此地实在不能久留。但是我们如果不拿走这老家伙的武功秘籍,日后也很难在江湖中立足。所以,我们就算扒了他的皮,也要找出这东西。”
    “秘籍?你们永远都找不到!做梦去吧!”岳庭阶心里冷笑。
    霍如龙忽然盯住他的身体,若有所思地道:“我听过江湖中曾经有一本人人欲夺之而后快的秘籍,那夺得秘籍的老哥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就将秘籍烧了,但他依然能够按照秘籍上面的记载去修炼武功。”
    田惜惜道:“我知道,他肯定是将秘籍背熟了,他的秘籍就在他的脑袋里!”说罢,看着岳庭阶的天灵盖。岳庭阶看见她那有所期盼的目光,吓了一跳:难道这贱人想撬开我的脑袋?
    “不对!”霍如龙盯着岳庭阶道,“他将秘籍全部刻在他的肚皮上面去了!”
    “噢!”田惜惜恍然大悟,忽然伸手去解岳庭阶的衣服。岳庭阶乃一代宗师,平日自然是仪表堂堂,道貌岸然,一举一动都很有派头,哪能容忍别人将他扒光,将其虎狼之躯赤裸裸地袒露在人前?
    他感到羞辱,气得闭上了眼睛。可是奇怪的很,明明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已失去了感觉,可他却仿佛可以感觉到田惜惜那只温柔的纤纤玉手正一件又一件地脱下他那些用来遮羞的衣衫,甚至能感到两双如饥似渴的眼睛,连一个毛孔也不放过地搜寻着他的身体。一种被强暴的屈辱感油然而生,积累半生的威严荡然无存,不禁火撞顶梁,怒意滔天。
    霍如龙将他的身子翻过来,将能藏张纸条的地方都搜过了。“妈的!”霍如龙向他肚皮踹了一脚,骂道,“你这老王八把秘籍藏哪儿了?”岳庭阶气炸了肺。
    “铿”,霍如龙拔出长剑,奸笑道:“我也不杀你,但我要给你留个半人半鬼、不男不女的记号!”
    好毒辣的家伙!岳庭阶寒了半截身子,那样的话即使他恢复过来,这人生也变得乏味了。
    忽然间,门外有人大叫:“大胆!”岳庭阶和田惜惜脸色齐变,只见门外来了一个中年人,阔袍方巾,如同金刚般屹立在门外。岳庭阶大喜,认出这人就是自己的同门师弟卓庭珉,有他出来搭救就好了。霍如龙和田惜惜知道不是他的对手,夺路就逃。
    “哪里逃?”卓庭珉拔剑追去。
    岳庭阶松了口气,悬了半天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这对狗男女终于走了。回想起来,这个妻子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这个弟子一向对自己百般奉承,原来都是虚假的。难过、失望、不解、愤怒……各种滋味缠绕心头。
    “师父。”许宁从暗处走了出来,轻轻地唤了一声。之前看见这个弟子,岳庭阶还心有安慰,可是现在一看见他,不由得怒火顿起!这小子一直躲在那里看我被那对狗男女羞辱,竟然袖手旁观!虽然这弟子的脸上还是那么诚恳憨厚,岳庭阶对他的软弱还是生出无尽的厌烦。
    “师父,不是我不想帮你。”许宁慢条斯理地道,“你最清楚,我连你一成的本事都没学到,哪里会是二师弟的对手?白白送死还不要紧,他和师娘串通一气,弄个‘莫须有’的罪名往我身上安,我便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听了他的分析,岳庭阶的气消了点,心想这弟子虽然缺乏一点阳刚之气,但总比那对奸夫淫妇要好上百倍。
    “我帮你穿上衣服。”说完,许宁从地上捡起那堆凌乱的衣衫,帮岳庭阶一件件地重新穿上。这个动作令岳庭阶感激涕零,这个弟子在维护他的尊严啊!
    “你不要怪师娘,她一个女人,其实蛮可怜的,她不过是想为自己的将来筹划而已。”许宁诚恳地道。 这个弟子的话,岳庭阶觉得比较中听,他的话很能照顾师父的面子。“算了,‘好狗不咬鸡,好男不打妻’,‘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夫妻海样深’,我姑且放过这贱人。”
    “你也不要怪二师弟,师娘年轻貌美,身材婀娜,明艳不可方物,是男人都喜欢。”许宁还是很诚恳地道。
    “算了……什么?那小畜生给我戴绿帽子,我还放过他?不可饶恕!不可饶恕!”岳庭阶愤怒无比,却苦于说不出来。
    “我给你捶捶手。”许宁帮他穿好衣服,端起他的右手轻捏。岳庭阶心中又是一阵感动,可惜这弟子根基浅薄,如果他懂得从我的百会穴输一道真气进入体内,就能助我恢复知觉,光这样捶来捶去,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不过,岳庭阶感受到弟子的那份心意,依然十分安慰。
    “卓师叔游剑江湖,这次突然回来,莫不成也是为了冷魔传人的事情?”许宁明知岳庭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还是自言自语地问。
    岳庭阶经他一问,倒是醒悟过来。这个卓庭珉向来行踪无定,突然出现在龙门派,会不会有点蹊跷?
    “如果他是回来护驾的,怎么不看师父一眼就追出去?我看他和二师弟一样,都是为了那秘籍而来的,以为二师弟和师娘已经得手了,便追着他们去了。”
    岳庭阶听他分析,立刻恍然大悟:是啊,我怎么就糊涂了!刚才这家伙突然出现,使自己免遭大难,居然感激得昏了头脑。这个卓庭珉当年和自己争夺龙门派掌门之位,真是斗了个天昏地暗。在同门里面,就数他们俩最为出类拔萃了。争夺掌门之位的关键在他们师父的独女马小玉身上。
    一想起这个马小玉,岳庭阶就想呕吐,那女人实在长得太丑了。可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引得岳、卓两大美男趋之若鹜,竞相追逐,最后自然是岳庭阶技高一筹,娶了岳小玉,坐上了龙门派掌门之位。卓庭珉负气出走,多年都没有回来一趟。
    他妈的!差点儿被他骗了!真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不,是“前门进狼,后门进虎”!这个卓庭珉的本领不在我之下,霍如龙之流与他相比,那是小巫见大巫。这厮这些年在外面流浪,说不定学了不少旁门左道的功夫,今非昔比了。
    想到这里,岳庭阶不禁冒了一身汗,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若是卓庭珉在这个当口争夺掌门之位,那真是“我为鱼肉,人为刀俎”了!许宁给他捶完左手,走到太师椅的另外一边,去为他捶右手。
    没用的,别捶了。岳庭阶心情烦躁,见他不厌其烦地捶来捶去,不由得生出一丝厌倦来。许宁继续道:“霍如龙身上没有秘籍,卓师叔肯定回来。我估计他回来的时候,或许会带着霍如龙的首级。但杀他的不是卓师叔,而是师娘。霍如龙真蠢,不错,师娘是想为她的将来筹划,可是她会不会认为霍如龙是个值得依赖的人呢?”
    岳庭阶一怔,许宁分析得头头是道,令他有点刮目相看的感觉。平日总觉得这个弟子愚不可及,不能委以重任,难道自己一直都看错了?许宁忽然放下他的右手,道:“我一会儿再给你捶。”一个闪身,又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门外“呼”的一阵劲风扑来,一人冲了进来,果然是卓庭珉回来了!而他手里,真提着一个人头。那人头目瞪口呆,临死前都是一副怀疑的神情,正是岳庭阶的二弟子霍如龙。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岳庭阶看见霍如龙死了,想起先前他那般凌辱自己,心中一阵快意,可是想到卓庭珉这个死对头,心中的快意又转为寒意。
    卓庭珉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道:“好好的一个龙门派,没想到会弄成这个样子!岳师兄,这些年龙门派在你手中,确实是发扬光大,威震武林。将心比心,如果换了是我当掌门,龙门派未必有今天这个声势。”
    那当然!岳庭阶有资格得意,自他执掌龙门派以来,很快便使龙门派名列武林七大派,他的个人声望甚至不在武当、少林两大掌门之下,等他恢复过来后,武林盟主之位更是唾手可得了。
    “可是,”卓庭珉神色严峻,“你现在不能动弹,众叛亲离,龙门派如不尽快新立掌门,只怕危在旦夕。”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你就是想当掌门嘛。回想这几十年来的恩怨情仇,岳庭阶觉得对方的演技实在太差了:“你翘起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撒尿还是拉屎了!”
    “现在最有资格接任掌门的,除了我,已经没有别人了。岳师兄,”卓庭珉看着他,“这个掌门也不好当,冷魔传人也不好对付啊,我看你还是把‘天殛神功’的秘籍拿出来吧!”“天殛神功”是龙门派的镇山之宝,是极其刚猛霸道的内功,与长眉冷魔那阴冷至寒的真气正好相克。
    卓庭珉从怀里拿出一本《百家姓》来,道:“你虽然不能说话,但你的脑袋和眼睛还能动。我用手指逐个字指给你看,你想说哪个字就眨眨眼。”他打开《百家姓》的第一页,放在岳庭阶眼睛正对的地方,然后用手指开始指着书上的第一个字:“赵。”岳庭阶没有眨眼。
    卓庭珉便顺着“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顺序往下指,一直到“伍余元卜”的“伍”字,岳庭阶才眨了一下眼。
    “好!”卓庭珉记下第一个字,又从“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开始,指着书上的每一个字给岳庭阶看,每一回岳庭阶都会在相应的字上眨一下眼。一直到了第四个字“高”之后,岳庭阶便闭上了双眼,表示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那四个字依次是:伍、柯、封、高。卓庭珉赶紧将这四个字连在一起读了几遍,“伍柯封高……伍柯封高……无可奉告!”
    “啪!”卓庭珉大怒,将《百家姓》掷在地上,怒道:“不识抬举!你还以为你是龙门派掌门吗?不管你是否交出秘籍,这掌门我是当定了!”忽然,他拍一拍手,门外进来一人,正是田惜惜。
    卓庭珉“嘿嘿”冷笑:“你以为霍如龙是我杀的吗?非也,他不过是你老婆为投靠我而准备的礼物而已!”
    岳庭阶全身一震,然后又是一震,最使他震惊的是,这一切竟然都被许宁那小子猜中了!
    “要名正言顺地做龙门派的掌门,自然少不了一个有地位、有声望的人来做个公证。数遍整个龙门派,都是些虾兵蟹将,最有地位和声望的莫过于你的老婆了!”的确,只需要田惜惜以掌门夫人的身份,力邀他回来主持大局,这掌门之位便顺理成章,谁也无法反对了。田惜惜站在他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岳庭阶心里把她骂了一百遍。
    “出来吧。”卓庭珉忽然向着暗处说道。
    “卓师叔果然厉害!”许宁从暗处走了出来,向他行了一礼。
    糟糕!岳庭阶原指望东扯西扯引开卓庭珉的注意力,让许宁有机可乘,至少不要被发现,他死不要紧,现在可是连累自己了。
    “人才哪!”卓庭珉看着许宁,赞道,“没想到岳庭阶这老家伙还有你这样的徒弟!”许宁恭敬地道:“弟子再怎么了得,也逃不过卓师叔的法眼。”
    “你闭气养息的功夫不错,我本来不知你在躲着。可是你做错了一件事。”卓庭珉瞪着许宁,“你为岳庭阶穿上了衣服,那不是明摆着告诉我有人来过吗?”
    许宁低下了头。
    “可惜,如果你不是岳庭阶的人,我或许会留你一条性命。”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卓师叔和师父是一脉同根,大敌当前,何必自相残杀?”
    “哈哈!”卓庭珉放声长笑,“无知小儿,看来你还看不穿你师父的假面具! 你师父卑鄙无耻、睚眦必报,为了争夺这掌门之位,什么肮脏龌龊的伎俩使不出来?”
    当年龙门派两大美男竞逐马小玉,比起外表古板的岳庭阶,卓庭珉似乎更能得马小玉之欢心。
    这日,卓庭珉收到马小玉的一封书信,约其三更时分在后山的石洞相会。“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卓庭珉自然明白这封信意味着什么。虽不情愿,他也得硬着头皮前去。月光如水,石洞中春情荡漾,卓庭珉施展浑身解数,将这师妹哄得云来雾去。
    谁知,就在这时,洞口外竟然又出现一个马小玉。卓庭珉吓了一跳,将怀里那人推开,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马小玉“哇”的一声大哭,掩脸而去。卓庭珉连声急唤,也无法唤回她那颗破碎的心。卓庭珉大怒,怒视洞中那女子:“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咯咯”娇笑,伸手在脸上划过,变成一张妖气森森的桃花鬼脸;又一晃,桃花鬼脸立刻变成皱纹密布的孟婆脸。只见她玉手晃动,一连换了数张不同类型的脸。卓庭珉不禁愕然,就在这一刹那,那女子已快如狸猫般从他身旁闪过,逃出洞外,远远而去。
    卓庭珉连连跺脚,看来这冤情是无法洗刷的了。果然,以后的日子,马小玉待他如同路人,视而不见,却对岳庭阶投怀送抱。看着岳庭阶得意的笑容,卓庭珉终于明白中了此人的奸计了。
    那日,他收到书信三更赴会,定然有一封临摹他的笔迹的信送到马小玉那里,约她四更赴会。于是,当他和那女子如胶似漆的时候,马小玉恰好撞见,从此对他伤心绝望。卓庭珉想起那个女子,终于知道她是谁了,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千幻妖狐!”
    据说谁也没有见过这个女人的真面目,她每次行事都会以不同的面目出现。她的易容术天下无双,更糅合蜀中秘技“变脸”之术,使其易容换貌在弹指间便可完成。所以,虽然江湖中曾经好几次围捕,都被她轻易逃脱。当你见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她能闪入人群立刻化身成七旬老妪走出来,你根本无法辨认。
    卓庭珉见岳庭阶竟能请到这种异人来对付自己,知道掌门之争大势已去,又明白“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在内而亡”的典故,只好孑然漂泊江湖。
    这段不光彩的经历,他自然不会对别人说。他临走前,甚至还给师父写了一封信,信中对岳庭阶的赞美不吝言辞,称其是掌门的最佳人选,定能将龙门派发扬光大;自己的才德均有所不及,不愿卷入这掌门之争的漩涡中去,是故以大局为重,决定仗剑江湖、快意恩仇云云。他写得豁达,走得潇洒,博得了许多同门的称赞和怜惜。岳庭阶也没有借口找他的晦气。
    但卓庭珉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知”。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想杀回龙门派,夺回这掌门之位,可是这些年岳庭阶的声誉与日俱隆,他根本无隙可乘。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想到这里,他正想得意地大笑,却听许宁道:“师父在千幻妖狐的帮助下,夺得这掌门之位,师叔至今想必还是不服的了。”
    岳庭阶、卓庭珉俱是一震,他竟然知道这件事?
    岳、卓二人多年来对这件事从不提起,也知道对方不会提这事。真不知这小子从何处得知前辈们那些几乎尘封了的隐事。卓庭珉看着他,嘿嘿冷笑:“果然是岳庭阶的好徒弟,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师叔错了。”许宁笑了笑,“师父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的事情。师父对他的事情,一向讳莫如深,他虽然有一百多个弟子,可是大家对他的隐私丝毫都不知晓。这件事情,还有一个知情人,难道师叔忘了?”
    “还有一个?”卓庭珉愕然,蓦地想起,“千幻妖狐?她不是数年前被七派联手剿杀在泗水之中了吗?”
    “是的。不过在七派找到她之前,我已经找到她了。她受了重伤。她说了当年是师父邀请她陷害师叔的事情,她也猜到这次七派围剿她是师父煽动的。所以,她愿意将易容换貌的独门秘籍《千狐灵术》传给我,亦愿意将项上人头给我,让我拿回去见师父,以博取他的信任,伺机给她报仇。”
    “但你没有答应她。”
    “是的。正如师叔所说,师父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在龙门派只有碌碌无为才是生存之道,领了这份奇功,招致的必是杀身之祸。所以,我把她留给了七派。”
    岳庭阶听得出了一身冷汗,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事情是他不知道的。他忽然觉得处境有点不妙,这许宁到底是不是忠于他的,委实摸不准。他现在只想快点恢复功力,但是体内真气却死水不波。
    卓庭珉手按剑柄,叹道:“真是令人不敢低估的年轻人哪!不杀你,我这掌门之位只怕也坐不安稳了!”他脸露杀气,剑匣中隐然欲发龙鸣之声。许宁笑了笑,道:“可是师叔,你却低估了一个人!”
    “谁?”卓庭珉不解。许宁剑眉一扬,凛然道:“师娘!”
    卓庭珉大惊,只觉背脊一阵冰凉,一柄匕首的尖锋已从背后露了出来。他一回头,田惜惜已无声无息地闪到一边。卓庭珉极度不解,脸部的表情既痛苦又疑惑,连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许宁笑道:“我早就说过,师娘不过是想找个值得依靠的人。但师叔你是个值得依靠的人吗?你难道不是想着卸磨杀驴,先利用她,登位后再一刀把她杀掉吗?”
    卓庭珉握紧匕首的尖锋,却止不住鲜血长流,颤道:“难道你就值得依靠吗?”无论武功才智,卓庭珉都自认举世无双,难道在惜惜眼中还不如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吗?
    “我?”许宁笑得很欢,“至少我给了她一样值得依靠的东西。”卓庭珉回头看着田惜惜,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本黄色的小册子,上面赫然写着《千狐灵术》四个草字,不禁恍然大悟。
    “《千狐灵术》给了她,不管我日后如何待她,她都有本领全身而退。她不信我,信谁?”许宁逼视着他,恐惧已经笼罩在卓庭珉心头,“霍如龙不敢做这掌门,我敢;师叔想当掌门,我也想。我给师父穿上衣服,其实是故意卖个破绽给你,让你以为我年少历浅,放松对我的戒备,要不然师娘怎会一击得手?所以,你不光低估了师娘,你更低估了我。”许宁蓦地右掌如刀,当头劈在卓庭珉的额头,直劈得卓庭珉头骨碎裂,一命呜呼。
    田惜惜一声欢呼,扑进许宁怀里,露出欢快的笑容。许宁紧紧地拥抱着她 ,在她脸上肆无忌惮地吻了又吻。岳庭阶看得分明,原来真正给自己戴绿帽子的是许宁这小畜生!良久,二人分开,许宁低声道:“你先下去,我办完剩下的事情。”田惜惜点头答应,出了门去。许宁又向躺在太师椅上的岳庭阶走去。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换作平日,岳庭阶当然可以对他呼来喝去,可现在却对他既愤怒又恐惧。
    “我给你捶捶背。”许宁语气依然十分恭敬,真难想象这样谦恭的弟子,竟然做出忤逆犯上、勾搭师母,对掌门之位虎视眈眈的事情来。
    “我不要你捶,滚开!”面对他的谦恭,岳庭阶的火气又冒起来了。
    许宁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身体翻了过来,使他的背脊朝天,脸朝地。许宁在他背上一按一捶的,太师椅随之一高一低。卓庭珉的尸体没有移走,死不瞑目的脸正朝着他。太师椅每次降低,岳庭阶的脸离卓庭珉那恐怖的脸不到半尺,目光相对,岳庭阶全身都是鸡皮疙瘩,仿佛可以嗅到死亡的气息,吓得紧闭双眼。
    许宁一边捶,一边道:“师父,我们师徒俩从来都没有好好地谈过话,师父也难得肯这样听弟子诉说。”
    “我不听!你滚!”如果手能动的话,岳庭阶真想用两根手指狠狠地插进耳孔。岳庭阶现在背着许宁,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听许宁的语气,似乎态度和先前一样恭敬。但是岳庭阶听在耳中,却是截然两种滋味。
    “我们聊一下几个人吧。”许宁轻描淡写地道,“第一个,霍如龙。”
    “虽然我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但毕竟他是你最厉害的弟子,所以我也将他视为争夺这掌门之位的对手之一了。但现在看来,我是错的。当我散播冷魔传人造访龙门派的消息后,这小子想的不是‘时势造英雄’,而是偷取秘籍溜之大吉。我让惜惜接近他,本是为了监视他,好制造杀他的机会……呵呵,本事不济,胆量不足,我对他的期望实在高了点儿。”
    岳庭阶恍然大悟:“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当真是看走眼了,这小子看起来老实,其实狼子野心,最为可恶。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冷魔传人,光是凭空捏造,竟然连我也给骗了。”
    “第二个,卓庭珉。”许宁说到这个名字时,岳庭阶忍不住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只见卓庭珉的脸紫一块,青一块,尽管他生平见过无数死人,但依然心下可怖。
    “卓师叔倒是条好汉,听到冷魔传人的消息后还敢回龙门派夺位,他才是我真正的对手。可是他很倒霉,因为他太小看女人了。当年你利用女人扳倒他,现在我也是利用女人干掉了他。呵呵,有师父才有徒弟,我还是跟你学的,他这辈子注定是要栽在女人手里了。人云‘吃一堑,长一智’,这卓师叔不长记性,活该,活该!”
    许宁好像评点古今英雄一般,说得逸兴横飞。岳庭阶心底冷笑:“你以为干掉了所有对手了吗?你以为可以顺利登位了吗?你也低估了一个人,那就是我!”他心里开始盘算,一旦功力恢复了,一定要用世间最残忍、最可怕的办法折磨这狗东西!许宁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一直很认真地给他捶背,又道:“第三个,惜惜。”说到惜惜,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仿佛十分满意的样子。
    “惜惜是个苦命人,嫁给一个足可当她老子的男人,底下一群比她还大的弟子叫她‘师娘’,真难为她熬了这么多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师父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梦话连篇,让惜惜知道了她的身世吧?我和惜惜第一次相遇时,她正在后山的石洞里哭泣。我和她有相似的身世,走到一起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据我所知,惜惜只是你的第五任夫人,马小玉也不是你的第一任夫人,千幻妖狐才是你的元配!千幻妖狐很爱你,可是你却欺骗她的感情。你是带艺投入龙门派,你欺骗她说,只要你当上龙门派掌门就可以和她永远在一起,所以她才肯帮你设计陷害卓师叔。可是你当上掌门却翻脸无情,追杀于她。我将《千狐灵术》传给惜惜,既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使千幻妖狐的绝技后继有人。有了惜惜,我先后除掉霍如龙、卓庭珉,然后惜惜再以‘师娘’之尊,扶助我名正言顺地当上掌门。日后我还有更多需要她的地方,有时你真不得不相信女人的力量会比男人更大。”
    靠女人上位,真是个窝囊废,算什么英雄?岳庭阶心里怒骂。可是他似乎忘记了,他自己不就是靠女人上位的吗?岳庭阶很想看清这个弟子的庐山真面目,可是许宁似乎还没有捶完,岳庭阶不禁有点恼火,你他妈的捶、捶、捶,有完没完?
    “第四个,这个很有必要说说,那就是我,许宁。”许宁继续道,“ 你原本一定认为我是最没出息的弟子吧,现在呢?哈哈!其实,我是挺佩服师父你的,你杀了我全家,却敢留下我,与你朝夕相处。”
    岳庭阶一震,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父亲是湖北鄂州铁臂拳门的许百川。你十五岁时为避洪水上山落了草,当起杀人越货的山贼。那日,我父亲护镖到山西,你们几个只懂几招三脚猫功夫的蟊贼来劫镖,自然被打个屁滚尿流,你更被我父亲一拳打掉一颗门牙。嗯,你现在镶了一颗亮闪闪的金牙了。我真不明白,我父亲那次只是教训了你们的头头,其余的统统放了,你对他的仇恨又怎会这么深?”
    岳庭阶当然记得,那次被他打得流了一嘴的血,也顾不得痛,和几个弟兄跪在地上求饶,就像一条狗似的。那许百川临走时冷笑:“我现在饶你们一条狗命,等押镖回来若发现你们还在为恶,我定取尔等狗命!”连续两次以“狗命”相称,岳庭阶觉得自己真成了一条狗。这一点凌辱,成了岳庭阶刻骨铭心得恨,许百川的模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他真的很生气,原来他是那么讨厌别人说他是“狗”,他恨不得将许百川全家杀光。事实上,他也做到了,除了那个还在襁褓之中的许宁,许家被他杀个干干净净。许百川面对这个疯狂的杀手时,怎么也想不起他就是几年前那个山贼。
    “后来,我才明白,师父是一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伪君子!你会为了鸡毛蒜皮的一点小事,千百倍地奉还给对手!”许宁说得激动的时候,似乎狠狠地捶了岳庭阶几下,不过岳庭阶没有感觉,“你是个变态狂!你将你的仇家全家杀光,但总会给他们留个种。然后把这个种带回去,收为己用,要么为你卖命,要么为你献谄。你心里一定乐得很:‘老子杀你全家,你还傻乎乎地供老子享乐!’你喜欢享受这种愚弄仇家的快感!像我,惜惜,还有霍如龙等一班弟子为什么都没有学到你的真传?那是因为我们都是你的仇家留下的种,你当然知道养虎为患的道理,所以你要将我们养成一群永远咬不着你的猫狗!
    “三国张翼德喜欢鞭笞士卒,之后又将他们安放在身边,最终招致杀身之祸。前车之鉴哪,你咋不吸取教训?你辛辛苦苦夺回来的龙门派掌门,现在不是白白拱手相送了吗?哈哈!”
    听他这一副踌躇满志的话语,岳庭阶心里冷笑,张翼德一介匹夫,安能与我相比?更何况我是被长眉冷魔所伤,与你何干,少在这里逞能!忽然他又觉得奇怪,这小子怎么什么事情都知道?
    “好,完了!”许宁叫道,似乎停止了给他捶背。岳庭阶如释重负,那只肮脏的手再也不会在他身上捶来捶去了。
    许宁将他的身体翻过来,使他正躺在太师椅上,看不见卓庭珉那张死人脸了。许宁走到他的身后,道:“最后,我为你捶捶头。”说罢,伸手在他的“太阳穴”、“天灵穴”等位置捶揉。
    “还捶!”岳庭阶心头火起,“不要在这里假惺惺了,给我滚,给我滚!”
    “我想师父现在是非常讨厌我了。”许宁的声调依旧很平静,“但又无可奈何,不得不听我东拉西扯的。哈哈,强迫人家做不愿意的事情,这种感觉真好!”
    岳庭阶几乎给他气死:“好你个小畜生!”他心里至少想好了二十一种残酷的极刑惩罚许宁,每一种酷刑都要比炮烙残忍十数倍。
    “光捶没什么意思,我们还是聊聊天吧。”说是聊天,当然只有他一个人说,岳庭阶只有听的份儿。
    许宁仿佛陷入思索,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还有一个人,也就是第五个,我不得不提。”
    “嗯?”岳庭阶大感诧异,怎么还有第五个人?是谁?还有谁没有出现?
    许宁似乎酝酿很久,忽然大声叫道:“马万歧!”岳庭阶大感奇怪,马万歧乃是自己的师父、许宁的师公、马小玉的父亲,早已死去多年,无端提起他干什么?这死鬼和这小畜生有关系?
     “我先前说过,你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师公退位后,你登上掌门宝座,又学得龙门派至高无上的武学‘天殛神功’,你本该心满意足才是。可是你想到自己大好男儿,竟委身于马小玉这等丑妇,心里总不是滋味,总是想方设法要除掉她。师公退位后,云游四方,忽然听到女儿暴毙的消息,连忙赶回龙门派。你大概不知道,师公这些年表面是云游四方,其实是暗中清查你的底细。他查到了你许多鲜为人知、令人不耻的事情。包括我的身世,都是师公后来告诉我的。马小玉死得离奇,师公想彻查,却遭到你的阻止。师公知道事有蹊跷,可是没想到当天晚上你就袭击了他,他中了你的‘天殛神功’。你的‘天殛神功’练得比他高了一重,他受了很重的伤,以致经脉逆转、真气倒注。‘天殛神功’走的本来是刚猛的套路,师公经脉逆转、真气倒注,阴差阳错地将他的一身功力由至阳转为至阴。师公被你打得跌下魉影壁,但却未死,他在山壁下以野果为生修炼了三年,练成了一身‘绵冰神功’,满以为可以找你报仇了。岂料‘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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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七日还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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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除魔行动
     
    厉惊灵步伐的节奏虽慢,但身法却是极快,几步便到了大厅内,向魏元让拱手道:“师尊,弟子身体已无碍,前来向师尊报到。”魏元让反应极快,见厉惊灵这么说,立即接下去道:“惊灵,游玄祭司并非易与之辈,你真的没受什么伤?看你脸色这么难看,还是去郭神医处诊断一下,莫留下什么内伤,顺便也向你的挚友报一下平安。”
    厉惊灵开始还有犹豫之色,但见魏元让说得情真意切,点头道:“有劳师尊挂念了!”魏元让最怕厉惊灵拒绝,见他答应下来了,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闲暇之余,眯眼向他腰间所挂的白骨瞄去。
    白骨惨惨,磷光幽幽,这散发着逼人阴气的白骨细细看去,竞是一柄奇形的长剑。
    白骨剑!魏元让猛然醒悟,十年前被沧海盟所灭的奇人李典用的正是这柄剑。魏元让释然,这阴风惨惨的白骨剑,可是当年江湖人士的一大噩梦,楼心月在昏暗的灯光下错把剑认成人骨,也是情有可原。但奇怪的是,李典死后这柄剑就不见了,怎么会到了厉惊灵的手中?
    魏元让正想追问下去,却见厉惊灵施礼道:“师尊,弟子这就去郭神医那里。”丁文远显然极想知道结果,连声应道:“厉堂主,小弟送你过去吧!”丁文远也不管厉惊灵推辞,像押送般挟着厉惊灵而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魏元让冷笑连连,看丁文远这样子,若非武功低微,只怕不用自己下令便会迫不及待地出手了。虽说他也迫切地想知道一个结果,但无论结果如何,厉惊灵这个麻烦却已是非除不可了。
     
    又是一个无月无星的夜。端坐在沧海盟大厅内的魏元让阴郁得如同这夜色一般,沉重而压抑。他深吸了一口气,似在尽力平复心底难言的悸动,望着左首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开口道:“郭神医,你说厉堂主的脉像有点儿古怪?”
    郭神医本来还安安静静地坐着,但听魏元让问起医患,顿时眉飞色舞了起来,双手比划道:“魏盟主,厉堂主的脉象并非古怪,而是怪异!老夫一生还从未见过这么诡异的脉象,不但时断时续,忽慢忽快,还阴气十足。从医书典籍记载,只有传说中的九阴绝脉才有这种阴寒至顶的气脉,但九阴绝脉的患者大多是先天从娘胎中带来,且很难活到十八岁。可厉堂主一直生龙活虎的,所以绝不可能是天生的九阴绝脉!”
    魏元让皱了下眉,不悦地道:“郭神医,你不需向我解释这么多,我只问一句,厉堂主体内这股阴气是怎么来的?是否中了阴风掌之类的邪门功夫,而导致阴气在体内郁结,盘绕不去?”郭神医闻言,断然否定道:“魏盟主,此事绝无可能!厉堂主体内的阴寒之气非但没有对他身体机能产生破坏,反而隐隐有一种难言的生机,似乎这股阴气方是他生命的本源!”
    “胡扯!”魏元让再也坐不住,霍然立起,怒道,“魏某虽不懂医理,但也知这世上绝无如此荒谬之事!”侃侃而谈的郭神医被吓了一大跳,旋即露出愤然之色,拱手道:“魏盟主既不相信老夫医术,那,另请高明吧!”说完,便昂然而去。
    这郭奉孝一向孤傲,虽身处沧海盟中,但仗着一身高明的医术,谁的帐也不买,这次他最自负的医术遭到魏元让这外行的质疑,这火气可就大了。
    魏元让一惊之下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拦住郭神医,歉然道:“郭神医莫要生气,魏某只是觉得此事未免太不可思议了。”郭奉孝赚足了面子,忍不住得意地卖弄道:“老夫就怕说出来你们不信,厉堂主体内生机全无,若无这股阴气支撑,只怕现在早已是一具死尸了。”
    郭奉孝虽然无心说来,魏元让和丁文远却如遭雷殛般地呆立当场,连郭奉孝在何时离去也全然不知。
    魏元让只觉得冷汗一滴滴从肌肤中沁了出来。良久之后,魏元让总算回过神来,向面如死灰的丁文远做了一个“斩杀”的手势,咬牙道:“管他是人是鬼,老子在他做人时不怕他,何况是鬼!文远,拿我的手谕,去通知铁皇,叫他立即诛杀厉惊灵!”
    丁文远心中一喜,知道魏元让终于失去了耐性,要出动这永远隐藏在沧海盟阴影下的神秘杀手了。
     
    铁皇负手站在了宛安城最长最宽的平湖街尽头。
    这平湖街后左边拐角处便是厉惊灵的居所。他现在要等的正是夜归的厉惊灵。铁皇虽是沧海盟中两大王牌杀手,但他与另一个杀手鬼弓不同,鬼弓擅长暗杀,而他从来都是堂堂正正地从正面去击杀对方。
    谁说沧海盟中除了武帝,便是厉惊灵的武功最高?他今天便要证明只有他铁皇才是沧海盟中真正的第二号高手!铁皇古铜色的国字脸上掩饰不住满腔的兴奋,出发前丁文远替他壮行的烈酒似乎在他胸腔内化作一团炽热的火焰,烧得他全身燥热。
    铁皇一把将前襟撕开,裸露出铁一般的胸膛。他并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鬼神的存在,就算真有鬼神,凭他的实力也能见鬼杀鬼,遇魔除魔。况且此次诛杀令乃武帝亲自所下,以武帝对他的恩德,就算十八层地狱也敢闯上一闯,对付一个靠法术复活的小小还魂尸,他何惧之有?
    想着出行前丁文远那带有深深惧色的嘱咐,铁皇真大笑一场的感觉。丁文远这胆小鬼居然能坐上沧海盟的护法位置,传出去实在会笑掉别人的大牙。铁皇取出腰间的葫芦,正欲再饮上一口烈酒时,却倏地发现一股阴气在长街尽头弥漫了开来,渐渐地,前方的景物也变得模糊了。
    起雾了?这种天气怎么可能起雾?铁皇疑惑地放下了酒葫芦,睁眼向前方望去。虽然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但铁皇却清晰地感觉到一个人正慢慢地向他逼近。
    这种古怪而压抑的环境令铁皇无端地紧张了起来,从背后抽出了玄铁重剑,厉喝道:“厉惊灵!是你这混蛋吗?快给老子滚出来!”随着他的喝声,一条白惨惨的人影正从浓雾中穿越而出。
    浓浓雾色下,厉惊灵的脸色更是白得如纸般透明,他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铁皇,阴阴地牵动了一下唇角,算是露出了一个笑容,缓缓开口道:“铁皇,你在这里做什么?”看着厉惊灵那僵硬而毫无生机的表情,铁皇心底也不禁发毛,他似壮胆般地怒喝道:“干嘛?老子送你回地狱!”再没有多余的废话,厉啸声中,玄铁重剑已直挥而出。
    厉惊灵原本黯淡的眼眸突然如猫眼般亮了起来,在夜色中发出幽幽的冷光,望着直逼过来的剑光,眼眯成了一条线,冷哼道:“是武帝派你来的吗?在沧海盟中你只听武帝一人的话吧?”
    铁皇咬牙沉声不语,他见厉惊灵还不知死活地呆站在原地不动,心中大喜,正想加快速度一举把他斩成两段,却突然惊恐地发现,自己挥剑的速度竟变得异常地缓慢,虽已用尽了全力,但玄铁重剑的速度不但越来越缓慢,甚至重得连自己也要被压垮。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铁皇惊惧地想放声狂叫,但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天在旋转,地在颤动。铁皇清晰地看见厉惊灵的脸上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残忍笑容,扬手将一根闪着磷光的白骨轻易地送进了他的咽喉。
    在意识泯灭的刹那间,铁皇看见的仍是那双流露着可怖死意的眼眸。难道是这双妖异的眸子让自己瞬间失去了力量?
    随着玄铁重剑锵然落地,铁皇用尽力量喊出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原来这世上真他妈的有鬼……”
     
    魏元让面色铁青地站在铁皇的尸身前,看着铁皇临死前仍充满惧色的脸容,他的心被恐惧一点点地拽紧。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大错误。在未清楚真相之前竟贸然派出铁皇去刺杀厉惊灵,现在铁皇身死,厉惊灵肯定知道自己对他有了诛杀之心,事情越来越往对自己不利的方面发展。
    现在厉惊灵的复仇名单上除了丁文远,下一个就该是自己了吧?
    魏元让心乱如麻,他本来认定铁皇的实力在厉惊灵之上,却不料结果是厉惊灵毫发无损,铁皇却被一剑穿喉。这里究竟有什么古怪呢?厉惊灵今天一早还像没事人般前来请安,他肚子里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呢?
    魏元让握紧了拳头,这三夜来,楼心月几乎夜夜都被厉惊灵折磨,想着楼心月那凄惶的娇容,魏元让突然窜起一股邪火,猛地一拳砸了出去。他不能再等了,他已到了非出手不可的地步了。
    随着拳劲击出,青石板铺成的地面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大洞。丁文远看得咋舌不已,融阳神功的威力竟如此可怖。他见魏元让的神情竟似要亲自出手,急切之下忙将魏元让拦住:“魏盟主,厉堂主身上鬼气森森,铁皇更是死得不明不白,盟主在未知其中缘由之前,切不可轻易冒险!”
    魏元让有点儿奇怪地看着丁文远:最想除去厉惊灵的人不就是他吗?怎么现在会拦着自己?眼见丁文远焦急的脸上不住冒出豆大的冷汗,魏元让突然明白了其中的缘由,现在他已是丁文远惟一的靠山了,若他也遭到了不测,到时丁文远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魏元让对这种灵异的怪事,心中其实也没有底,见丁文远拼命阻拦,不由也迟疑了一下,皱眉道:“那……文远,你认为现在该怎么办呢?难道坐观其变吗?”丁文远满头大汗,咬牙道:“盟主,召回鬼弓,这已是惟一的选择了!铁皇武功虽高,却太傲,一向正面去迎敌,这一次或许是中了厉惊灵的诡计才落败身亡。可鬼弓不同,他一直擅长暗杀。鬼弓响,魂魄断。我不信厉惊灵对这远程武器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丁文远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似乎想以大叫来掩盖心头的恐惧。魏元让听得有点心动,但仍有犹豫地道:“鬼弓尚在许县执行任务,催他回来至少还要三天,时间上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丁文远的脸激动得发白,“我查过了,凡是幽魂教还魂复仇的例子,全是在七天尽头才动手的。期间六天的时间全是让仇人受尽惊吓之苦,鬼弓赶来时只是第六天,所以,时间上一定来得及!”
    魏元让闻言,终于明白厉惊灵为何一直拖着不动手了,原来其间还有这层缘故。丁文远显然被吓苦了,以至于连这种陈年资料也翻查了出来。既然时间上还来得及,那就再让鬼弓去试验一下这该死的厉惊灵究竟是人还是鬼了。
    魏元让猛一挥手,断然道:“召回鬼弓,必杀厉惊灵!”
     
    第六章:七日尽头
     
    楼心月再次从噩梦中惊醒,她紧闭着双目,任凭一滴滴清泪从腮边滑落。她凝神倾听了良久,确定那彻夜折磨她的恶魔已经离去,才渐渐地睁开了双眸。她勉强撑起了酸痛不堪的娇躯,抬眼虽看得见窗外那明媚的阳光,可心底却依旧是那样的阴暗和惶然。
    这几日来,这原本熟悉无比的家里发生了种种离奇的怪事,先是她身上所佩带的小饰物会无故地消失或者破碎,再而是家里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些东西来。刚开始楼心月虽惊恐,却也没多在意,毕竟比起家里有一个还魂的恶鬼来,这些怪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直至昨日,她在衣柜中发现一件宽大的青衫,感觉如此熟悉,但又绝不是厉惊灵的衣物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这所有的怪事中竟有一根清晰无比的线在牵连着。
    那些消失或无故碎裂的饰品全是魏元让暗地里送给她的,而家中多出的东西全是与魏元让有关联的。那宽大的青衫正是魏元让第一次与她共渡春宵时所穿的衣物,正因如此,她才会对这件青衫的记忆如此深刻。但可怕的是,这衣物究竟是什么时候跑到这衣柜中来的呢?是厉惊灵放进去的吗?但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些隐秘的?
    楼心月全身颤抖着,这时她突想起了什么,急忙伸手向枕下摸去,果然在枕下又发现了一条本不该存在的淡金色腰带,这又是魏元让的贴身之物。以魏元让的精明,会被厉惊灵一次又一次地偷走贴身东西而没有丝毫察觉?楼心月无法想通,她惟一清楚的是,厉惊灵已明显知晓她与魏元让的苟且之事了。
    楼心月尖叫一声,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她一定要去找魏元,让他想出一个对策,否则她真的会疯掉。
    几乎陷入了癫狂的楼心月在夺门而出时,根本没注意到在她身后正有一双阴毒的眼睛在冷冷地打量着她。
     
    正午,艳阳高照,暖风熏人。
    鬼弓用一只独目紧紧地盯着沧海盟的朱红色大门,他那瘦长的身躯整个儿缩在了朝阳街那老字号酥糖的牌匾后面,下面人来人往,却没有人注意到屋檐下的那块阴影居然是一个人。
    人多之地不应隐蔽,而要尽量地溶入人群;正午日照太强,会造成视觉偏差,不宜用远程兵器狙击。
    这些杀手们的金科玉律在鬼弓看来显得幼稚可笑,他若真遵循着这些死板的条条框框,如何成得了现今江湖中超一流的杀手?有时,反其道而行更可收到奇效。正像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视线开阔,地形绝佳,几乎和沧海盟的大门呈一条直线,手中的追魂箭在射出后绝不会产生任何错位。除非厉惊灵不来,否则他死定了。
    这六日来,厉惊灵每日正午都会雷打不动地前来向魏元让请安,相信今日也绝不会例外。当鬼弓风尘仆仆地从许县赶来在丁文远私宅中和魏元让会面时,武帝给他的就是这个情报。
    必杀厉惊灵!鬼弓一生中从未见过魏元让会如此暴躁不安,在他执行任务的几天中,沧海盟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但鬼弓和铁皇不同,他就算再有兴趣,也绝不会去过问事情的原委,他只是一个杀手,只管执行任务,而不应去打听缘由。
    虽然他对厉堂主死而复生之事极有兴趣,但仍是一言不发地迅速赶到朝阳街作好了伏击的准备。
    “现在,就算布置任务的魏元让和丁文远也找不到自己所躲藏的位置吧?”鬼弓不无自负地想,“从这个角度去狙杀厉惊灵应该只是一瞬间的事,江湖中又能有几个人躲得过这一瞬间的追魂呢?”
    就在此时,厉惊灵那孤独而阴郁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沧海盟的大门口。来了!鬼弓原本圆瞪的独目倏地眯成了一条线,连呼吸都绵长了起来,待厉惊灵的身影和沧海盟的大门形成两点一线时,鬼弓倏然张弓引弦,奋力一射!追魂箭已电射而出。
    本来做完这一系列步骤,鬼弓应该彻底放松下来,只等着那血溅人亡的惟一结局了。但在这一回,鬼弓却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之中,他清晰地感觉到,在他张开弓弦的一刹那,全身的力量竟不可思议地消失了。离了弦的追魂箭虽仍然快得如电如光,但失去了力道的依附,却宛如毒蛇被拔去了牙,猛虎被抽去了骨。这丢失了神髓的追魂箭又如何追得了命,夺得去魂?
    果然,行进中的厉惊灵猛然回首,仅用两根手指便稳稳地夹住了追魂箭。他脸上露出残忍无比的笑意,在夹住追魂箭的同时,反手已把腰间挂的白骨刃狠狠掷了出来。
    “夺”地一声,白骨刃除了一个剑柄外全没入了牌匾之中,不多时,一股鲜血渐渐地从牌匾的缝隙中渗了下来。一股,两股,渐渐地,鲜血越汇越多,如雨珠般落在了下面的酥糖摊子上,滴滴答答,如雨打芭蕉,竟甚是欢快动听。
    厉惊灵似乎被这血色的美景所陶醉,一种满足的笑意在他脸上荡漾了开去。
     
    “四月十四,正午,鬼弓被厉惊灵击杀于沧海盟街口,殁于老字号牌匾之后。”
    魏元让倏地跌坐在了太师椅中,在听到这消息的短短一刻间,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为什么?鬼弓没理由会失手的?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手中最大的两张底牌就这么轻易被厉惊灵给撕碎了吗?魏元让茫然地端起茶几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各种疑问如迷雾般将他越裹越紧,可他却怎么都找不出这迷雾的出口。
    自他闯荡江湖起,第一次知道了世上的事情并非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的。这次厉惊灵的还魂,已怪诞得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魏元让愤怒地将茶杯给摔了个粉碎,一股无可抵挡的挫败感涌上了他的心头,这世上莫非真有人力不可及的鬼神之力?一声叹息,低沉地宛如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楼心月恭恭敬敬地将一盏热茶递到了厉惊灵的跟前,低声娇语道:“夫君,请用茶。”厉惊灵一把将热茶接了过来,开心地大笑了起来,这六日来,他还是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见厉惊灵只是盯着她笑,而并不将热茶喝下去,楼心月的心整个儿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她根本不敢去看他,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那双怎么都止不住战栗的纤手。镇定,镇定,不要让这恶鬼发现端倪。楼心月不住地给自己打气,可不止是手,就连膝盖也抖了起来。
    今日她找魏元让要对策,魏元让只是安慰她再忍耐一下,鬼弓会收拾掉厉惊灵的,可中午传来的消息却是鬼弓谋害厉惊灵不成反被击杀的噩讯。
    这个消息宛如最后一根稻草,令楼心月的精神彻底崩溃。她从箱底取出了当年流落江湖时得来的七颗“蚀心丹”,一口气把这些毒物全下在了这热茶之中,她再受不了这种生活了,今日厉惊灵不死,她就死!
    如今见厉惊灵迟迟不喝茶,却一反常态地对她笑个不休,她如何不心惊胆战。幸好,厉惊灵并没有对她脆弱的神经考验多久,待得茶水稍凉,已仰头把这剧毒的茶水给一饮而尽。
    楼心月松了一口气,刚怪自己多心时,却见厉惊灵啧了啧嘴巴,阴着脸发出一声冷笑:“七品蚀心丹,龙井断魂茶,真是好味道啊!”
    楼心月的俏脸倏地变得一片雪白,她的一切举动根本就瞒不过这恶魔。但为什么这恶魔明知道这茶水有毒还敢喝下去呢?莫非死而复生的他真已成了不死之身?
    厉惊灵没有理会楼心月的恐惧,依旧冷笑连连:“一夜夫妻百日恩,到头来夫妻之情原却是一杯蚀心茶啊……”厉惊灵握着茶杯越笑越响,直笑得泪流满面。他提起茶壶又将茶杯注满,递到了战栗不休的楼心月面前,柔声道:“小月,这几日来,你清减了不少,这分夫君的情意,你也喝上一杯吧!”
    楼心月流着泪,摇着头,拼命往后躲去。但她又如何躲得开厉惊灵的魔爪,厉惊灵狠狠地把她拖了过来,一把捏开了她尖俏的下颌,将整杯毒茶给灌了进去。楼心月拼命挣扎着,咳嗽着,刚开始咳出的还是茶水,但很快便呛出了鲜血,满口满口的鲜血直从她口中涌出,染得衣襟上尽是那褪不去的血红……
    “不要!”魏元让突然从恶梦中惊醒,他竟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一个楼心月惨遭杀害的噩梦。他揉了揉隐隐发痛的太阳穴,近日来的精神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他起身想再倒杯热茶,却发现茶壶早已空了。
    魏元让正想让下人再送壶热茶来,只见丁文远匆匆走入,俯耳道:“盟主,楼小姐传信过来,请你速到城南的贞节牌坊下一会。”
    楼心月?她这么着急传信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魏元让抬眼打量了一下窗外,窗外夜色如水,圆月高悬虚空,竟已近子夜。
    再过一个时辰该就是七日尽头了吧?魏元让心头突浮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第七章:恶灵复仇
     
    月悬中天,城南那古老的贞节牌坊下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偶尔间也只有一两声野猫的凄厉叫声,除此之外,或许还有多年前便已逝去的贞烈女子的孤魂在月色下徘徊不休吧!
    魏元让本不想来,但楼心月这般着急地传话过来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是厉惊灵这恶魔又折磨她了吗?
    想起厉惊灵,魏元让除了愤怒之外竟还有着隐隐的恐惶。未知,总是让人有着无限的恐惧。自手下两大高手不明不白地折损后,魏元让心底不但有些怕见厉惊灵,甚至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传闻。
    魏元让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了心头的种种不安,环顾寂静的四周,双眉不禁皱了起来,楼心月怎么还没来?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倏地,身后响起了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伴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如野兽般沉重的喘息声。
    “谁?”魏元让霍然回首,见一条惨白色的人影从贞节牌坊下的阴影中一步步地走了出来。他走得是如此缓慢,仿佛身后所背负的那个暗红色包裹沉重得将他彻底压垮。
    魏元让双目圆瞪,怒喝道:“厉惊灵!你搞什么鬼?心月呢?她在哪里?”魏元让见楼心月没有现身,来得却是厉惊灵,便知道大事不妙,自己与楼心月之事肯定已经败露,那就索性将话挑明了说。这压抑已久的话一出口,魏元让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
    厉惊灵见魏元让咄咄逼问,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只不过这笑容满是凄苦悲愤。这哪是笑,分明是哭。
    魏元让被这鬼哭声弄得心烦意乱,抬头却见厉惊灵扬手将负在身后的包裹向他掷了过来,咯咯笑道:“楼心月嘛,她不是也来了吗?”
    随着包裹的落地,那包裹上的活结也松散了开来,一颗满是血污的人头骨碌碌地滚了出来,那满头的青丝如水草般散落在青石板上,原本绝美的容颜因恐惧而完全扭曲。这不正是楼心月?
    魏元让只觉得手足冰冷,厉惊灵竟真的杀了她!梦中的一切竟是真实发生过的。如此一来,要召他前来的根本不是楼心月,而是厉惊灵了。而约他在这见面的目的,显然就是让这古老的贞节牌坊来见证他妻子的不忠了。
    魏元让的心一阵刺痛,他一直听丁文远的话,以为七日之前应该是安全的,所以一直让楼心月留在厉惊灵的身边,早知如此,还不如趁早撕开一切伪装,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
    是丁文远欺骗了他吗?不,丁文远应该没这么大胆,真正的原因难道是……魏元让浑身剧震,他和丁文远千算万算,竟算错了一着,厉惊灵复活后,从琴山到这宛安城就算快马加鞭也需一个日夜,若真有魂灵复生的话,今天不是第六日,而是第七日的尽头。一切竟真如传说般一一验证着,魏元让抬头望天,现在距子时已不到一个                                   时辰,相信所有的噩梦在这半个时辰中都会有一个完美的结果。
    楼心月的死竟在不知不觉中冲淡了魏元让心底的恐惧,他的右手微微下垂,杀人无算的袖底刀已赫然在握。究竟有多久没用这袖底刀去迎敌杀将了呢?
    刀一在手,魏元让躁动的心已彻底平静了下来,对于厉惊灵的武功他一清二楚,若还魂并不能给厉惊灵带来力量的话,他在百招之内便可将厉惊灵给碎尸万段。变成肉末的厉惊灵总不会再次还原成一个肉身前来复仇了吧?魏元让恶意地想着,双眼中浓浓的杀意已罩定了厉惊灵。
    清冷的月光下,厉惊灵并没有望着魏元让,他低着头,痴痴地凝视着地上那艳丽的头颅,眼中流淌着泪,但那泪的颜色却是血红血红的,他流的竟是血泪。
    魏元让见那凄厉的面容,心底无端地一惊。就在魏元让心神失守的瞬间,厉惊灵倏然发动了攻击。他的身形如鬼魅般冲了过来,手中的白骨刃从某个怪异无比的角度向魏元让的咽喉挑了过去。
    魏元让大骇,厉惊灵的身法怎么会变得这么快,完全超出了他的以往水平,若以这种水准去击杀铁皇和鬼弓确实不是什么难事。但奇怪的是,他怎么会突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虽然先机被占,但魏元让的武帝称号又岂是白叫的,就算厉惊灵再强上一倍,也绝不是他的对手。魏元让上身微仰,看似在避厉惊灵的锋芒,但右手的袖底刀不守反攻,已怒斩向厉惊灵的胸膛。
    这一招后发先至,以魏元让无比丰富的临敌经验判断,这一记反斩已足可让厉惊灵受到重创。但不可思议的怪事再次发生,就如同铁皇和鬼弓一样,魏元让在猝然发力下,全身的力量竟也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魏元让脑中轰然巨响。在这生死关头,他充分显示出了当今江湖第一高手的能耐来,他顺着剑势就地仰倒,刻不容缓间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但全身的冷汗已是淋漓而下。
    厉惊灵并未追击,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狼狈不堪的魏元让,狞笑道:“是否使不出力量来了呢?魏盟主?”
    魏元让强忍住那惊人的恐惧,哑声道:“你怎么知道?”他这时才明白铁皇和鬼弓为什么会失手了,他们肯定也是在突然间失去了力量。厉惊灵这恶鬼究竟用了什么法力,不但身法快得惊人,而且竟可在不知觉中消融掉对手的力量。
    厉惊灵快意地笑着,一剑将魏元让臂膀上的肉削下了一大块,用白骨刃挑了起来,细细地欣赏着,口中却道:“我怎么不知道?还魂的恶鬼若连这也做不到又如何能复仇?三年被恶霸凌辱的弱女子若不是凭借着这种信念的力量,又怎么可能灭尽那恶霸一家?”
    魏元让惨笑道:“是游玄祭司给了你还魂的力量,让你来复仇的吗?但你也应该是先找丁文远,怎么会找上我的?你是怎么知道我和心月之间的事的?”
    一听魏元让又提起了楼心月,厉惊灵的脸扭曲了起来,又一剑在魏元让身上削下了一大块肉,疯狂道:“心月!心月!叫得这么亲切!我已经用各种方法暗示过她了,只要她稍微有一点儿悔恨,我就会饶了她!可这贱人死不悔改,还变本加厉地要谋害我,她的死是咎由自取!”
    看着地上楼心月的首级,厉惊灵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开始我恨不得吸尽她的血,挖出她的心瞧上一瞧,可后来我只希望她悔改,哪怕只有一丝的悔意,我都会放了她。”他的眼中又流下了鲜红的血泪,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悔改?”
    见厉惊灵完全失神,魏元让抓紧时间拼命让自己恢复内劲,在融阳神功全力发动下,丹田间果然有一缕微若游丝的真气蛰然而动。魏元让不听厉惊灵再说什么,只管一心一意地恢复着体内那微弱的保命本钱。
    厉惊灵慢慢地跪了下来,捧起那满是血污的首级深情地一吻,倏地大跳而起,口中嘶声道:“魏元让,是你害死了她!是你!你给我去死!”他大声吼叫着,白骨刃已往魏元让的心窝直扎了过去。
    被愤怒蒙蔽理智的厉惊灵根本没发觉魏元让脸上闪过难以掩饰的狂喜,几乎在同一时间,魏元让的袖底刀倏地弹起,化作一道厉芒直向厉惊灵斩去。“嗤”地一声,血芒飞溅,一道深可及骨的刀痕直从厉惊灵的左肩贯到右胸。
    魏元让的绝地反击奇迹般地达到了目的,这一突袭不但重创了厉惊灵,更将白骨刃行进的轨迹给拖偏了一分,虽然白骨刃的剑锋仍是透胸而过,却已偏离了致命的心脏。以仅有的一息真气仍可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连魏元让自己也是相当满意。
    两人各捂着血如泉涌的伤口,踉踉跄跄地怒目相视着,现在谁都没有力量再发动一次攻击。战局就这么定格僵持在了那里。
    魏元让口中一边喷着血,一边狂笑道:“哈哈,厉惊灵,你完了,此时已快近子夜,还魂七日已经到期了,你快滚回你的幽冥地狱去吧!”
    魏元让的确不能不得意,最终胜利的还是他,还魂的厉鬼又如何,现在还不是愤然地束手无策!
    厉惊灵并没有慌张,只是盯着笑得喘不过气来的魏元让,眼中闪着一种藏不住的讥讽之色。魏元让还未察觉哪里不对劲儿,一阵清脆的拍掌声打断了他的话头。
    一条单薄的身影一边拍着掌,一边从远处榕树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这飞扬的神采,踌躇满志的神情,哪像是那个永远猥猥琐琐躲在魏元让身后,如跟班一样不起眼的丁文远。
    魏元让的心往下沉,一种疯狂的念头如野草般飞快地在心头滋长了起来。真相的面纱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地揭开了。
     
    第八章 真相
     
    果然,丁文远拍手大笑道:“堂堂的武帝魏元让居然真会相信这世间会有什么死者还魂的荒诞怪事吗?”
    魏元让的心一点点地沉落了下来,他虽未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这一切显然全是丁文远在暗中弄鬼。他哑着嗓子问道:“文远,这一切全是你安排的?”
    丁文远得意地大笑:“我的魏盟主啊,这一切当然全是我安排的!若不是我在一旁推波助澜,事情怎么会如此顺利?铁皇死,鬼弓亡,厉惊灵叛变,现在沧海盟中忠于您的力量一一消亡,沧海盟的权力已全在我的掌握之中,若你还是当年只手遮天的武帝也就罢了,但现在的你却只是一只垂死挣扎的落水狗而已……”
    见丁文远说得恶毒不堪,魏元让大怒,凝结残余的真力,正想一举毙了这武功并不高强的丁文远,但双腿只迈出一步,周身已血气翻腾,一股血箭忍不住夺喉而出。
    丁文远见魏元让气势汹汹而来,也是脸色大变。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根本没把握挡下魏元让垂死前的一击,但见魏元让这副狼狈相,一颗紧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口中更是肆无忌惮地狂笑了起来:“魏元让,你占据沧海盟已久,非但没给动乱的江湖一个安定,反而倒行逆施,四处征伐,更丧尽天良地霸占弟子的妻子。你要明白,你犯下如此人神共愤的行为,非是我丁文远要灭你,而是上苍要灭你啊!”
    魏元让见丁文远明明是阴谋夺权,却将事情讲得如此冠冕堂皇,一口恶气上涌,将他呛得咳嗽不止,好久之后才喘息道:“我魏元让一生行事还轮不到你这种小人来评头论足!魏某只想问你,铁皇和鬼弓之死,是不是你暗中动了手脚?”
    “当然!”丁文远眼中满是笑意,“魏盟主,失神离魂丹的滋味你也尝过,其功效如何,你该是深有体会吧?这药物无色无味,蛰伏于人体后,若不是贸然发力,这药效根本不会发挥,但药效一发挥后,可让人体在半个时辰内酸软无力。其实也不用半个时辰这么久,在生死对决中,一瞬间的无力已足以决定整个战局。现在的你不是体会到了吗?”他环顾四周,悠悠道,“其实下毒成功后我自己也可以动手的,但我自知武艺低微,这失神离魂丹功效虽强,但万一压不住武帝你强横的融阳神功,丁某岂不是一下子呜呼哀哉了?于是,属下特地将这个机会让给了复仇心切的厉兄弟。幸好,我这一让,总算保全了一条小命,以厉兄弟的身手都被你垂死一击伤成这样,换做属下我,岂不是早就到阎罗殿里报到了……”
    魏元让无力地苦笑,想着丁文远竭力鼓动自己出动铁皇和鬼弓去对付厉惊灵时,自己竟没有丝毫警觉,枉为一代宗师,竟被这武功差劲的小人给算计了进去。
    “这一个局,你很久之前就布好了吧?”魏元让缓缓吐出胸中那憋得他疯狂的恶气,沉声问道,“我和心月的事情,想必也是你透露给厉惊灵知道的吧?但我不明白,琴山之役中你究竟用什么方法救他逃出生天的?”
    听到魏元让问起生平最得意之事,丁文远忍不住眉飞色舞道:“魏盟主,这件事的最关键之处就是属下向来和厉兄弟不和,所以你根本就没想到我们居然会串谋,合演出一场好戏来。我一向做人圆滑,为什么和厉兄弟闹得如此之僵,其实就是为演好这场戏做好辅垫。属下很早之前便知晓了盟主你与楼心月私通之事,但是一直不敢告诉厉兄弟,以厉兄弟这种性情根本藏不住事,他一闹将起来,除了赔上一条命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用处。于是,我一直在等待着最好的时机。”
    他舔了一下嘴唇,又红光满面地说了下来:“终于,我等到了琴山之役。那时,我见盟主明明计划水淹幽魂教却又派厉兄弟进去缠着游玄祭司,心中便已明白盟主你要对付厉兄弟了。由于我和厉兄弟不和,这瞒着他的计划自然由我一手准备。而在琴山之役中,属下又根据盟主的意向,主动提出了要将厉兄弟彻底埋葬在琴山之中的意图。但魏盟主你大概怎么也料不到,我在琴山埋下炸药的同时,又利用琴山的山势在离幽魂教地宫不足一丈处埋下了少许炸药。等琴山之水倒灌后,我便迅速炸开了这在地宫中惟一可逃生的通道,顺顺利利将厉兄弟救了出来。”
    魏元让听得瞠目结舌,没想到这些计划全是在他眼皮底下完成的。他望着丁文远不无佩服地道:“好手段!但你为什么要演出这死者还魂的戏来?”丁文远淡然笑道:“若不如此,怎弄得你心神大乱,从而贸然派出了铁皇和鬼弓。以你的武功世上难有敌手,也只有渺不可测的鬼神之力方可击开你心灵的壁垒。幸好,幽魂教中本就有死者还魂的传闻,倒给了我们大好机会。”
    魏元让默然无语,这一回他败得实在是无话可说了,丁文远竟把所有的一切都给算计进去了。显然那日给厉惊灵把脉的郭神医也一早被他们收买了,为的就是借郭神医之口让他对厉惊灵还魂之事深信不疑。
    一直默不做声的厉惊灵也开口道:“当我活着逃出幽魂教的地宫时,还不相信丁文远说的全是真的,还以为他是恶意中伤。当我养好伤不惜冒着天崩地裂的暴雨赶回宛安城时,看见的却是你们这对狗男女在床上纠缠不休。在我被困在幽魂教地宫中时,惟一支持我活下去的便是再见小月一面,当真看到她时,见到的却是赤裸裸的背叛。当时我浑浑噩噩地站在雨中,连死的心都有,但终于我清醒了,我要复仇!但以你的武功,要想复仇成功只能和文远合作。他夺权,我复仇,两者各取所需。但在复仇过程中,我一再心软,只求小月能回头。为了这个祈盼,我甚至不惜冒险求文远取来你的各种物件,让小月明白我已经知晓了一切,但我所有的努力还是没用,逼得我不得不亲手杀了她。现在你已知晓一切,也该死得瞑目了吧?”
    厉惊灵一边咬着牙,一边撑着白骨刃向魏元让挪去。一段时间的歇息,显然也让他恢复了一点儿元气。但厉惊灵没走几步,胸部伤口处的鲜血又如泉水般狂涌了出来。
    丁文远看得不忍,连忙扶住了厉惊灵,望着他道:“惊灵兄弟,当日你的碎牙剑丢失在了地宫中,愚兄才给了你这柄白骨刃。都说剑手皆以手中的剑作为身体的一部分,这白骨刃显然也可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由它去血刃魏元让应该和你亲自出手没什么分别吧?”
    他没等厉惊灵回过神来,已从其手中接过了白骨刃,向穷途末路的魏元让逼去。厉惊灵虽然心有不甘,但奈何全身乏力,只能眼睁睁地任其所为。
    剑芒过去,血雨飞洒。没有想像中的轰轰烈烈,在这平平淡淡的一击下,全无反抗之力的魏元让任由武帝的辉煌成为了过去的历史。
    一代枭雄,竟落得个如此下场。
    见身首异处的魏元让倒下,丁文远深知沧海盟已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大笑着返回身来,将白骨刃向厉惊灵递去。厉惊灵呆呆地望着那满地的鲜血,心中百感交集,见丁文远递过白骨刃,本能地伸手去接。但不料异变陡起,丁文远反手一剑,已齐刷刷地将厉惊灵的双腕给切了下来。
    剧痛中,厉惊灵猛然惊醒了过来,嘶声道:“文远,你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丁文远冷笑道,“狡兔死,走狗烹,留你何用!魏盟主无故身亡,总要给沧海盟的弟子一个交代。你反上作乱,暗算了魏盟主,丁某虽不才,却也要为魏盟主复仇!”
    他阴阴一笑,还诡秘地眨了一下眼睛:“你先杀铁皇,后杀鬼弓,谋反之心尽人皆知,你若不死,丁某何以面对魏盟主的在天之灵和数万弟子的忠勇之心啊!”
    丁文远说得高兴,却不防厉惊灵猛地扑了上来,一口向他的咽喉咬去。丁文远也实在是太过于得意忘形了,以为身负重伤且双腕已断的厉惊灵再无攻击的能力,却不想魏元让失去了最后一击的力量全是失神离魂丸的功效,而厉惊灵并没有中毒,奋力一击下仍是悍勇无比。
    丁文远骇然躲避,虽让过了咽喉要害,但肩膀上仍是一痛,竟被厉惊灵硬生生地撕下了一大块肉来。可厉惊灵耗尽精气神的一击也仅限如此了,丁文远握着白骨刃反身就刺,一剑便已贯穿了他的胸膛。
    看着惊魂未定的丁文远,厉惊灵一口吐掉了嘴里的肉块,怪异无比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丁文远,你以为我真的还是人吗?其实在你将我救出地宫之前,厉某早已身死多时了。只不过凭借着幽魂教中奉血还魂的诅咒才使我重新活了过来。你不见子时已快到了吗?就算你不动手,我也非离开这个世界不可,但你心存怨毒,竟想暗算于我,厉某就算遭受十天九地恶魔的诅咒,也要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
    丁文远见这怪异的情景,想笑却笑不出来。死到临头,这厉惊灵突然发了疯不成,居然说自己真的是幽魂教的还魂尸。
    但很快的,丁文远发现不对劲儿了,厉惊灵的脸色渐渐地变成了死灰色,原本紧绷的肌肉也开始松弛了下来,在丁文远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片片地慢慢腐败脱落,露出脸颊里的森森白骨。
    丁文远张大着嘴看着眼前恐怖万分地一幕,仿佛时光在厉惊灵身上突然加速,由生机到腐败的过程飞快地上演着。只短短的一刻钟,原本还在大笑的厉惊灵已化做了一团人形的黑色污水。
    清冷的月光下,也惟有覆盖在这污水之上的白色衣裳尚在证实着这一切绝非虚幻。丁文远通体生寒,手足颤抖不休。他突然觉得肩头奇痒,撕开衣裳一看,被厉惊灵所咬之处的伤口竟全成了紫黑之色,并散发出阵阵恶臭。
    远处隐隐传来了敲更人的梆子响声,此时正是子时。
    所谓的七日还魂,已到了尽头。
     
    尾声: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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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离魂》(下)

                                       子茱/著


    第四章、重逢故人
    小玉莫名其妙地成了卫王府的上宾。
    就在池秋烛如刀的五指插入她胸前的瞬间,卫王子及时喝止。小玉毕生也不会忘记他的神情,悔恨、悲伤、惊疑、温柔,这瞬间,她竟觉得卫王子也并不是很坏。
    卫王子颇懂得收买人心,池秋烛立下大功,固不用多言,连小玉也获破格厚待。他说楚旭虽属敌人,却不失为一代大侠,自己深自佩服,临终所托不可推卸,竟认池秋烛为义弟、认小玉为义妹。他又当着小玉的面,厚葬楚旭,还让手下将金银送给楚旭的家人。
    小玉就这样跟着他回到临安,与池秋烛一道住进了卫王府。卫王府比小玉那东家的庄子要大得多,亭台楼阁、珍禽异兽,有如仙境。小玉贵为郡主,更是仆从如云,过上了以前梦想不到的日子。
    卫王子不时前来探望,送给她很多新鲜好玩的礼物,贝壳、宝剑、胭脂、名画。小玉想念家乡,不免对苍翠的大树多有留恋,卫王子竟请到几个大大有名的植树花卉师,将城中一棵大榕树挪了到她窗前。每次见面,卫王子都嘘寒问暖,真如哥哥对待妹子一般,有时无意中问起她底细,她不敢提幽冢之事,只说自小父母双亡,由楚旭抚养长大。她容貌大变,卫王子当然不会认出,这天真无邪的少女,就是当日偷看自己祭坟的小姑娘。
    小玉可没想到卫王子这样对她背后藏着极大的隐情,只觉得这男人温柔细腻,和他在一起说话聊天,往往如沐春风,很舒服很安定。但他又是害死父亲与救命恩人的元凶,小少爷一家惨遭灭门,也均拜他所赐。况且这厮好杀成性,江南大地,更不知有多少无辜的生命死在他手上。
    奇怪的是,尽管小玉有一百个一千个理由去憎恨他,然而每次见到那伟岸的身形,她就想把身子软软地靠过去,每次听到那爽朗的笑声,她就会心如鹿撞,连站都站不稳。她不知道,每个初长成的少女,看见有魅力的男子,都会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她还以为自己天生凉薄,对于邪恶的大仇人竟不恨反爱。
    桃红催雨,菊淡待霜,时光逝去如梭,小玉在卫王府一住便是大半年。这天夜里,她又从噩梦中惊醒,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洒入,忽然“呼”的一声,一条黑影蹿了进来。她张口欲呼,那人伸指虚点,她觉得肋下微微一麻,已发不出声音。那人笑道:“呵呵,别怕,是婆婆。”月光照在她脸上,慈祥文静,正是分别已久的幽离婆婆。
    父亲和楚旭都已死去,小玉看到幽离婆婆,就像是看到惟一的亲人,悲伤和苦恼一下子全崩发了出来,扑在她怀中,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幽离婆婆轻柔地抚着她的背脊,不断地细语安慰。
    小玉哭了半晌,揉揉眼睛道:“啊,婆婆,你饿了吧?”说着起身到外间看了看,三个丫环熟睡如死,推也推不醒,只好走回去歉然道:“怪了,她们以前很警醒的。”
    幽离婆婆目光中全是笑意,道:“婆婆来看你,又不是为了吃卫王府的点心。老婆子多年前就断绝尘缘,发誓不见任何人,只是瞧着你这女娃儿生性善良,心里欢喜得紧。呵呵,你要是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婆婆是不会出来现世的,但你若有困难,小脑袋念头一闪,婆婆便在万里之外,也得巴巴赶过来。”小玉讷讷道:“我现在很好啊!”
    幽离婆婆笑吟吟地道:“好是比以前好了不少,有多好倒不见得。起码心中不快活呢!你喜欢上了一个人,他位高权重,却没有半点架子,既温柔,又有男子气概,难得的是,他对你更是好得没话说。”
    小玉脸上飞红,低下头去,只听幽离婆婆续道:“可是,这个人的另一面,却又是个倒行逆施的混世魔王,江南的老百姓没有一个不恨得他咬牙切齿,他还派爪牙杀了你的亲生父亲,杀了喜欢你的小少爷,最后更害死了你十分敬佩的江南大侠楚旭。算起来,这个人实在是你的大仇人,你杀了他还来不及,然而不管怎么样,你总是提不起恨他的念头。于是你想,他杀你父亲的时候并不认得你,而且那是他的手下干的,未必出于他的授意。况且你父亲重男轻女,小时候对你着实不怎么样,当你是个累赘,整天只想送出去了事。那位小少爷,你和他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感情,到日后长大了,便会发现自己并不喜欢他。至于大侠楚旭,毒害他的是池秋烛那坏蛋,这个人厚葬他,又把金银赐给他的家眷,说明很敬重楚大侠。
    “没错,这个人杀了很多异己,还让很多老百姓吃过苦头,但这与你又有何干?你不是什么大英雄,也不是什么大侠女,你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只要找到好夫君就是了,除暴安良,是英雄侠客的事,不是你的事。有时候你这么一想,便过得去了,但有时候却觉得是自己在骗自己,你老是梦见楚大侠临终时那双眼圆睁的模样,那是在对你说,绝不可放过这个人!楚大侠对你有救命之恩,虽然相处的时日很短,却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
    “够了!”小玉捂住耳朵,不愿再听,幽离婆婆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恰好打进她的心坎,霎时间她只感到毛骨悚然。
    幽离婆婆笑道:“傻孩子,在婆婆面前,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婆婆来找你,就是为了帮你忙的。”小玉茫然道:“你能帮我什么忙?我恨不得把自己撕开两半才好。”
    “当然是让你既能和卫王子在一起,又不用整天左右为难喽!”幽离婆婆说着,拿出一块碧绿的玉佩,道,“这是婆婆当年的陪嫁宝物,叫做离魂玉,可以替你达成心愿。”
    小玉捧在手中,将信将疑。幽离婆婆道:“这离魂玉虽然魔力强大,却需要极乐香为引子,这种香极为罕有,幸好那个叫池秋烛的小子古灵精怪,身边刚好有这玩意儿。你明天可以问他讨点来,只是,绝不可以透露我的事给他听,也绝不能让他看到离魂玉,否则婆婆和你都有性命之忧,听到了吗?”
    小玉点点头,幽离婆婆摸摸她的头发,道:“好了,小乖乖,折腾了半夜你也累了吧?快点睡着吧……”那声音渐渐转柔,似乎带着不可抗拒的魔力,小玉觉得眼皮子突然加重,身子一歪,睡倒在床上。
    这一觉睡得很是香甜,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昨晚的一切仿如梦幻。她坐起身,却发现手上紧紧握着那块离魂玉,这东西与其说是玉,倒不如说是盛着碧绿液体的水晶,稍微倾侧,里面的碧液便轻轻荡漾,很是好看。小玉漫无目的地把玩了一会儿,这才收在怀里,径直去找池秋烛。
    池秋烛住在卫王府的另一端,两人名义上已是结拜兄妹,但小玉恨他无情狡诈,从来不造访,有时见面也冷然而对,连招呼也不打一个。这时她来到庭院之外,迎面一个丫环慌慌张张地跑过,衣衫不整,露出半边雪白的肩膀。池秋烛哈哈大笑,紧追在哪丫环身后,见到小玉,不由愕然停步,显得很是尴尬。
    小玉暗骂卑鄙,寒着脸,说是卫王子着她来借极乐香。池秋烛听到极乐香三个字,脸上闪过古怪的神色,喃喃自语道:“要极乐香干什么?难道他找到了幽离婆婆……”他说得虽轻,但小玉是有心人,听得清清楚楚,暗想原来这家伙也识得幽离婆婆,不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思忖间池秋烛匆匆跑回居所,出来时手持一小筒紫色的香枝,连上神色似笑非笑。他生得俊美飘逸,小玉却觉得讨厌之极,接过香筒,逃命般的走了。
    是夜幽离婆婆又再出现,详细教了她使用之法。小玉要待不信,但自己的容貌是活生生的例子,这老婆婆就算不是神仙,也相去不远。于是第二天黄昏左近,她依言将一株极乐香插入离魂玉上的一个小孔,直浸入绿液之中,点燃香枝,于是一股难以形容的香味钻入鼻子,顷刻间四肢百骸都变得轻飘飘的,说不出得舒服痛快。
    她觉得自己好像生出一对翅膀,缓缓地飞出窗外,不断地上升。忽然身下传来好听的笑声,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房间里两人据桌对饮,一个是卫王子,另一人背对着自己,是个身着艳装的女子,那背影妖娆婀娜,却又有点眼熟。等那女子起身倒酒,侧过脸庞,小玉看得真切,这女子的容貌竟和自己一模一样!
     
    第五章、离魂奇遇
     
    那女子叽叽咯咯,语声也和小玉全无二致,逗得卫王子哈哈大笑,隐约听见他道:“三妹,今天你的心情很不错啊!是不是有什么开心事儿了?”
    女子轻声说了几句,卫王子又是一阵笑声,两人把盏痛饮。小玉心下气苦,这女子竟然冒充自己与卫王子调情喝酒。她想进房里去揭穿,只觉得身子虽然轻飘飘的,却连脖子都转动不了,除了房中灯火,四下漆黑一片,似乎已是夜晚,所有的声音荡荡悠悠,极不清楚,但偏偏脑子清醒如镜,决不是在做梦。
    小玉想起卫王子的种种恶行,觉得对他前所未有地恨之入骨,巴不得将他一刀刺个透明窟窿才好。她咬着牙闭上眼睛,但两人放浪的言笑还是不绝地传入耳中,她渐渐地受不住,全身如要爆炸,脑海中“轰”的一声,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等到再次恢复知觉,已是阳光充沛,鸟语啾啾,小玉发现自己伏在桌旁,身上盖着卫王子的银丝袍子。她揉揉眼睛,不由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穿着的,竟是昨夜那冒充她的女子所著的艳色宫装,同时两边额头如要裂开似的疼痛。她小时候偷父亲的酒喝,醉后醒来,也是这种痛法,自此她再也不敢喝酒。
    小玉心里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昨夜那女子,竟不是别人所假扮,而是她灵魂出窍,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她掏出离魂玉,见插在上面的极乐香已经烧完,碧绿的液体却仍然诡异地荡漾,难道幽离婆婆所说的达成自己的愿望,就是以这种可怕的方法?
    “是了,喝酒的是那女子,我却有醉酒后的头痛,那是因为那女子便是我,昨夜我是灵魂出窍了。嗯,当时我觉得卫王子特别可恨,没有丁点儿喜欢他的意思,而那女子却对他爱慕有加,这离魂玉把我分了开来,一个是恨他的我,一个是爱他的我……”想到这里,小玉心里竟莫名其妙地舒服了很多。
    这天黄昏时分,她再次点燃了极乐香,然后开始跟昨天一样,迷迷糊糊地向上升,等听到声音的时候,天已全黑。那是一阵幽扬的琴声,她从高处看到另一个自己坐在地上,膝前搁着一具古琴,卫王子在“她”身后把着“她”的双手,弹出一个个铮然的音符。
    莫名其妙的恨意又涌了上来,不过这次小玉苦苦忍住,从头到尾看着卫王子将这支“念孤坟”教给“她”,然后他自己奏了一遍。那琴声极是耳熟,小玉记得那日在幽冢之前,听到的也是这支哀怨的曲子。另一个自己陶醉地挨着他,等到琴声渐竭,似已睡着。卫王子将“她”抱到床上,又为“她”盖上被子,怔怔地看了好半晌,这才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小玉也觉得眼前越来越黑,沉沉地失去知觉。
    醒过来的时候,又是白天,身上盖着被子,床下搁着那具古琴。小玉试着拔了几个调,竟生硬地弹出了半支曲子,这正是昨夜卫王子所授!她推琴而起,心中砰砰乱跳,自己从来没有学过弹琴,又不是什么天才,怎能不习而成曲?想来是另一个自己学会了,如今两人合而为一,便自然而然地弹了出来。
    一连几天,卫王子若是不来倒也罢了,每次夜中来访,小玉便会一分为二。那另一个“她”处处与自己相反,她不敢喝酒,“她”却喝得比卫王子还多,她不敢大声说话,“她”却放浪形骸,言笑不禁。她以前既放不下仇恨,也放不下爱恋,常常为此烦恼困苦,如今用上离魂玉,魂魄离体,那与卫王子相好的,既是自己,却也不是自己,心中的包袱顿时放下,开朗了不少。
    日间听得丫环仆役们私下交谈,说卫王子在池秋烛的辅助下,势力迅速扩张,已到了箭在弦上,蓄势待发的地步。当朝的皇帝是他的叔叔,无德昏庸,要取而代之,算不上什么难事,只是别的王子军阀也对这天下虎视眈眈,掀起波澜很容易,要予以平定,这就难得紧了。
    小玉不懂天下大事,却也知道一旦打起仗来,多少百姓要失去家园和亲人,心想得好好地劝劝卫王子,于是着人去邀他过来。她想今日之会不是吟风弄月,可不能点极乐香,便坐在房中等候,忽然听到窗外有人轻轻叫道:“小玉!小玉!”听声音像是幽离婆婆。
    她来到窗前,夕阳的金光洒在身上,微微发热,四下静悄悄的,既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小玉回过头来,鼻端闻到甜香,就是这眨眼工夫,那离魂玉已不知被谁被放到了桌上,插着点燃的极乐香。她大惊失色,来不及吹熄香枝,只觉得身子顿轻,飘飘荡荡的失去了知觉。
    小玉睁开眼来,便又见到卫王子与另一个自己并肩坐在床沿,正低语轻诉,“她”的手被卫王子握着,满脸红霞。忽然卫王子吻上“她”的唇,“她”轻轻推拒,后来却勾上了男人的脖子。
    小玉自然明白接下来是怎么回事,她想闭上眼睛不瞧,却又做不到,只见“她”整个身子都软倒在卫王子怀里,卫王子将“她”抱起来,横搁在腿上,轻柔地、一颗颗地解开“她”的扣子,先是露出白玉般的肩头,银丝上衣敞得松松的,渐渐向下褪,现出红色的抹胸。
    卫王子一手握着“她”的腰,一手在“她”胸膛上爱怜地抚弄。“她”本来蜷缩着不敢动,到后来扭动腰身,越来越激烈。卫王子这才解去“她”的抹胸,于是“她”整个上身便裸露于烛光之下。
    旁观的小玉又是气愤,又是羞涩。她虽无所觉,但卫王子正在肆意玩弄的,却是自己的身体。但见他俯下身去,从“她”的额头开始轻吻,到眼帘、到鼻尖、到嘴唇,一路向下,脖子、胸前、双乳,最后轻轻齿咬胸前的两点鲜红。这时候“她”更是发狂似地扭动身体,双腿不住伸直曲起,似乎是在寻找缠绕的目标。卫王子将手指凑在嘴边,让“她”含在口中,另一只手却去解“她”的腰带。
    就在这要命的时刻,床底蓦然间钻出一个人来。卫王子情到浓时,眼前玉体横陈,正自心神俱醉,警醒抬头时,寒冷的刀光已袭到眼前。但卫王子的武功实在是强得匪夷所思,几乎不在楚旭之下,随手抓起身边的抹胸,在千钧一发之际裹住敌刀,运力回夺。
    那刺客是个女子,作丫环打扮,相貌小玉却不识得。刺客一击不中,放脱刀柄,卫王子正全力夺刀,顿时失了重心,向后翻倒。刺客手腕翻处,多了一对精光闪闪的短刃,复又扑上。卫王子临危不乱,身子虽然仰倒,双足却连环踢出,脚尖先后点中短刃,刺客身形一滞,卫王子乘机跳起身来,护住“小玉”。
    那刺客两次突袭落空,犹不气馁,左手挥动,短刃闪电般飞出,射倒烛台。小玉只见房中突然变得漆黑一团,接着传来卫王子的怒喝与女子的惊呼声,那声音听来正是由自己发出。她心中惊疑不定,暗想要是刺客误中副车,反倒把那另一个自己给扎死了,万一“她”被杀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得跟着死去?
    思忖间房中又是一声惨哼,不多时烛火重被点燃,刺客俯伏在地,浑身都是鲜血。“小玉”斜倚在床边,右手微微颤动,小臂上有道深深的血痕。卫王子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激动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你难道不怕死吗?”想来刚刚烛火熄灭的时候,刺客趁机攻击卫王子,“小玉”奋不顾身为他挡了一挡,因此被刺伤手臂。窗外的小玉不由痴了,难道她的另一个自己,竟对卫王子爱到不顾死活的地步了吗?
    卫王子撕下衣襟,为“她”包好伤口,又让她穿上衣服,这才俯身察看刺客的尸身,半晌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愤怒之色,向“她”轻轻说几句话,便怒气冲冲地走了。
    未几房中来了三个佩剑的女子,个个身手利落,将刺客的尸体拖了出去,团团守在“她”身周,卫王子却没再回来。
    这夜异变横生,小玉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用这劳什子鬼玉了。谁知等了良久,神智还是清醒之极,全没有合而为一的迹象,忽然房中烛光陡熄,又变成漆黑一团,小玉暗道:“糟糕!又有刺客来啦!”隐约听到几声身体倒地的声音,此后却黑黝黝、静悄悄的一片,再没有任何声息。
    小玉正在纳闷,蓦地眼前一花,出现了一张满是皱眉的脸,对着自己慈和地微笑,竟然是幽离婆婆!只见她鸡爪般的手微微挥扬,小玉鼻端闻到另一种奇怪的香气,便即人事不知。
     
    第六章、如烟往事
     
    她做了个又混乱又可怕的梦,她看到幽离婆婆手上拿着的图画,上面画着一个斜斜的十字,这图案随后慢慢变化,变成了大侠楚旭颈上的疤痕。楚旭向她展露亲切的微笑,可是血光溅处,他身首分离,颓然倒地,现出背后狞笑握剑的池秋烛,身旁还负手站着卫王子。卫王子的目光充满冰冷和残酷。
    小玉转身便逃,觉得自己在暗中摸索,黑暗的尽处有一点光,越走越接近。她看到面前孤伶伶地立着一座坟头,碑上写着“爱妻幽之墓,断肠夫卫立”几个大字。坟墓忽地向两旁裂开,现出一具闪闪发光的水晶棺材来,小玉走得更近,看见了棺材中躺着的死人,那死人胸前插着一柄短剑,瞧相貌,竟然就是小玉自己!
    小玉大声惊叫,就此惊醒,“霍”地坐起身来,发现四周都是黑沉沉的树林。不远处幽离婆婆手里牵着两匹马,笑道:“你醒过来啦?咱们现在赶去,怕还来得及。”小玉茫然道:“这是什么地方?”
    幽离婆婆道:“我们眼下在卫王府外的园林之中,再过一会儿,巡逻的军士便会搜过来,那就大事不妙,得赶快起行。”小玉看看自己的手脚,暗想出窍的灵魂总算已回到体内,道:“刚刚有三个女剑士守在我身边,是您放倒她们带我出来的吧?我们现在要去什么地方?”
    幽离婆婆眨眼道:“去一个可以解开你心中所有疑团的地方。”说着扶她上了马,两骑一前一后,泼喇喇疾奔,不多时出了临安城,向北面前进。
    小玉心中的疑惑着实不少,她这些日子来多历险异,再也不是昔日懵懂天真的乡下少女。
    从幽冢之前遇见卫王子,到幽离婆婆忽然出现,替她改变容貌;从家园被毁,结识楚旭,到楚旭被池秋烛害死,她莫名其妙成了卫王子的义妹;从她对卫王子又爱又恨,不知所措,到幽离婆婆在此出现,使她离魂出窍。这些奇事看似相互间没有什么关联,但小玉却觉得并非如此,幽离婆婆、池秋烛、楚旭、卫王子,这四个人之间必定有某些极隐秘的联系,莫非现在所去的地方,真能使她拨开厚重的迷雾?
    东方天色渐白,大地自灰黯而重现翠绿。两骑摆渡过了钱塘江,转向西北飞驰,大约午时不到,前方现出一座冒着烽烟的城池。大路上不时可见残帜和尸体,看看奔到近处,幽离婆婆却不进城,反而绕过城墙,至城北的一座小山脚下了马,步行来到山顶断崖处。
    小玉茫然下马,眺望山下的城池,死寂无声,黑烟处处,城外跪着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大概是刚经过一场战斗,这些人是些战俘。小玉从没有来过此地,不明白何以幽离婆婆说这地方能解开疑团。忽然幽离婆婆搭上她肩胜,两人同时伏倒在崖上。小玉见她神色凝重,双目如隼般望着崖下,顺着她的目光,便看见城门缓缓打开,走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卫王子!
     
    卫王子望着跪在地上的战俘,有的是将官,有的是军士,更多的是老人和小孩。数百人黑压压地跪满了一片,数百双眼睛中无不充满着恐惧。
    卫王子还记得很多年前,别人望着他的眼神从来没有恐惧,只有平和与友善。那时候他是个孤芳自赏、善良敦厚的王孙公子。他厌倦了宫廷里的暗斗明争,于是辞别了父皇,远走江南。在如烟如酒的春雨之间,他享受着生命的乐趣。他希望身边的人同他分享这快乐,所以他修桥、铺路,减赋、济贫,把本来就美丽的地方,治理得更加繁华似锦。
    后来他邂逅了幽离,一位女琴师。一曲“念孤坟”,听得多愁善感的卫王子潸然泪下,他不但爱上了琴声,也爱上了弹琴的人。
    与幽离在一起的日子,是他此生最美好的日子。不过花无百日红,就在他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的时候,京中的父皇送来密信,说皇叔结党营私,势力越来越大,大有篡位弒君的意图,着他即刻回京平乱,事成之后,当以大位相传云云。
    卫王子觉得很厌烦,父皇得到龙座的手法也极卑鄙极不正当,上梁不正下梁歪,出乱子是迟早的事,甚至可说是报应。皇位和极权对卫王子来说,远远不及与幽离的半刻相聚,他毫不犹豫地写信婉拒,让父皇请别的皇子帮忙。
    国都不久便变了天,父皇突然驾崩,由皇叔暂摄朝政。卫王子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父皇在位时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这正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反正他没有问鼎之心,只要能和幽离白头到老,王子还是农夫都没有关系。他有心归隐山林,还找到了很好的隐居之所,那是一个密林中的隐蔽所在,小鸟在榕树间跳走吟唱,小鱼在溪涧里悠游翻腾,林外不远处,是个退隐大官的庄园。这大官为人颇是风雅正直,他日正好与之鸡犬相闻,时相往来。
    卫王子带着幽离来看这地方。幽离本就向往田园生涯,只是不忍让情郎放弃富贵权力,眼见卫王子为了她竟然作此牺牲,不由感动得流下泪来。一对男女相倚良久,彼此沉醉在幸福喜悦之中。然而就在此时,追踪而来的刺客突然现身,向卫王子作殊死攻击。卫王子的武功尚未大成,又是猝不及防,顿时险象环生。危急关头,与许多悲壮的故事一样,幽离奋不顾身为他挡了必杀的一剑。卫王子凭这空隙击倒了刺客,但幽离身受重伤,再也救不回了。
    原本是相宿相栖的林间幽境,如今立起一座孤坟。卫王子好像从天堂堕入地狱,惟一支持他活下去的,便是熊熊烈火般的复仇欲望──他查到这刺客是皇叔所遣,想斩草除根,杀绝父皇的族系。
    卫王子回到王府,准备立刻起兵北上,但官员们大都过惯了安逸的日子,竟纷纷请奏,让他不可冲动。他一意孤行,征集军费役员,然而老百姓也习惯了平和安定的生活,没有人愿意参加他的志愿军队。
    卫王子不由觉得又是伤心,又是愤怒。当他快乐的时候,他愿意与他的子民一起分享,然而当他伤心欲绝的时候,却没有人肯分担他的痛苦。王子妃死了,人们表面上叹息,其实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反正不是他们自己的妻子亲人死去。这些可恶的老百姓,只知道捞好处,不知道付出,不知道感恩图报。
    不过,卫王子手上还掌握着绝对的权力,他运用自己的权力,猛增赋税,强拉丁夫,还是建立起一支强大的军队。然而有些该死的老百姓居然群起反抗,其中不乏自以为是的所谓大侠。他只好尽全力清除这些叛乱分子,好不容易设局杀死了乱党的中坚分子楚旭。
    卫王子本想立刻起兵北上,为幽离报仇,谁知命运永不可测,他竟在杀死楚旭的同时,遇到了一个女子。她名叫小玉,纯真、傻气,最重要的是,她与幽离长得一模一样。正当池秋烛挑开她的面纱之际,卫王子便已痴了。
    他将小玉接回王府居住,心里虽明白这女子绝不是幽离本人,但他深爱幽离,已到了发狂的地步,白天处理军机,还不觉得如何,晚上清静下来,便不可抑制地去见小玉,与她谈笑之间,瞧着她的容貌,仿佛可以稍解对幽离的相思。
    就这样,理智渐渐地被掩盖,或许是他实在太过于痛苦,因此隐隐中甘于沉浸在不真实的幻想里。到后来小玉也发生了变化,变得善解人意,体贴入微,连举手投足、一笑一语,都仿佛如幽离再生一般,连那曲“念孤坟”也可以弹得差相仿佛。卫王子彻底放下了防备和疑惑,他想定是上天可怜自己,让幽离借尸还魂,否则世上又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人?又怎么会有连习惯性情也全无二致的人?
    若不是那刺客横空出现,卫王子几乎便把持不住,与小玉同赴巫山了。这一次行刺,几乎是数年前那次的翻版,刺客在卫王子最喜乐的时候出现,而倚偎身边的女人为他挡下致命的攻击。幸运的是,小玉只伤不死。
    两国交兵,本来就不讲什么仁义道德,而令卫王子愤怒欲狂的,是刺客挥在小玉臂上的那一剑!对他来说,这一剑不缔是刺在了幽离身上。长久以来蓄积的悲哀与忿恨,如潮涌来,他片刻也不能忍耐,竟然召集大军连夜渡江,闪电般夺下了皇叔的边境城池,随即命士兵把降将、平民统统驱赶出城,跪列在自己面前。
    他紧绷着脸,骑着白马来到左首第一名战俘之前,拈箭拉弓,居高临下,“嗖”的一声,利箭穿透战俘的眉心,余力不尽,带着尸体直滚出数尺之外。这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年妇人,不但战俘现出又惊又怒的神色,连江南军士也都脸现不忍。
    卫王子仿如不觉,弓弦声响,一连射死三十多个百姓,临到一个年青壮汉之时,箭壶却已空了。壮汉松了口气,不料卫王子从随从手上接过新的箭壶,“嗖”的一箭,又将壮汉射倒。
    一名北军将领怒叫道:“你这厮滥杀臣民,就算得了天下,迟早也要丢掉!”卫王子本来脸罩寒霜,闻言却现出笑意,仰天一阵大笑,道:“天下?我要天下来干什么?”
    那被俘将领瞪目不知所对,暗道你不为得天下,又何以起兵反逆?难道只是为了杀人?他却不知道卫王子本就无意要坐上皇位,他挑起战争、屠杀人民,都不过是为了泄愤!他自己失去了最爱的人,便要这世上的人也都不快活!
    卫王子又射死了几人,郁结在胸中的闷气稍舒,便将弓箭交给副将,道:“紧守城池,我三日之后便回,若有闪失,提头来见!”说着解下盔甲,连弓箭都抛在地上,负琴佩剑,拍马往南而去,剩下满城的战俘和军士,不明白他为何匆匆出兵,却又临阵孤身而去。只有两三个心腹将官知道今日是三月初四,明天便是幽离的忌辰,他是赶去坟前拜祭了。
     
    第七章、幽冢险遇
     
    卫王子纵马急奔,过了长江弃马乘船,沿着运河顺流而下,来到幽冢外的树林之时,已是初五的凌晨。远处那退隐官员的庄子已被烧成白地,记得去年来拜祭之时,竟被一个陌生女孩窥见,他正要下手灭口,女孩却被一个神秘的高手救出。事后明查暗访良久,始终查不到高手的来历,那女孩倒确定是住在庄子里的。于是他索性派出杀手,将那退隐官员全家上下杀了个干净。
    卫王子拨开树丛,来到幽冢之前,却看见坟头碑上生满了青苔。以往每年来祭,冢墓都是干净得很,何以一年之间,相差如此之大?他略一思量,便猜到定是那女孩时时前来,为幽冢除草擦苔,自己却杀她满门,不禁微觉后悔。
    天上乌云密布,春雷涌动,大雨转眼即至。卫王子盘膝坐在坟前,笑道:“阿离,我来了,这一年过得还好吗?我认识了一个与女子,不但容貌,连举止性情,她都与你一模一样。你告诉我,那个是不是你?”
    幽冢默然。卫王子叹了口气,道:“我现下好生为难,她若不是你,我又怎么能抛下你转而去与她相好?然而世上决无如此神似的人……若她真是你的化身,我对你不理不睬,岂不是又负了你?阿离,你教教我,该怎么办?”
    绵密的雨丝开始落下,眼前的景物如同罩上一层轻纱。幽冢仍是一动不动。卫王子摇摇头,取出牙琴搁在膝前,又弹起了那一曲“念孤坟”,袅袅琴鸣夹着细碎的雨声,竟如眼泪与哭泣般的合拍。
    雨越下越大,将卫王子淋得湿透,他沉浸在无限的思念与伤痛之中,浑然不觉。蓦然间一丝若有若无的箫声钻入琴音之间,他心神大震,“铮”的一声,琴弦连断三根。箫声越来越清晰,竟与琴声同调,奏的也是“念孤坟”。
    这曲子是幽离自谱,常与他琴箫合鸣,卫王子推琴而起,颤声道:“阿离,阿离,难道你真的没死?”幽离的尸体当日他亲手殓葬,但此刻大雨绵密,暗无日光,偏偏熟悉的箫声分明入耳。但见雨中逐渐现出一个模糊人影,横箫唇前,缓步走近,最后穿过雨帘来到面前,身材窈窕,目如朗星,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幽离。他吸了口气,闭目良久,这才再次睁开眼来,那梦中的人儿俏生生地站在身前,玉面含笑。
    “幽离,你没死吗?”他伸手轻抚女子的脸,有点冰冷,却无比的真实。幽离微笑着点点头,向他怀中挨过来。
    卫王子心乱如麻,喜悦、惊奇、恐惧,交杂在一起,正待伸手将她搂入怀中,忽听有人叫道:“不要!她不是幽离!”卫王子微怔,顿见眼前精光闪烁,寒气扑面而来!这一击本来避无可避,但有了那声提醒,卫王子心有所警,身子向后急弹,竟以毫厘之差躲过“幽离”的短剑,“嗤”的一声,衣襟被划破长长的口子。
    他转头,但见不远处又站着个女子,神色惶急,竟也和幽离长得一般容貌。女子叫道:“我是小玉!她不是幽离,她是婆婆!”
    那“幽离”骂道:“小丫头,坏我大事!”幽冢之前,大雨之下,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你一言我一语,情景诡异之极。
    卫王子闷哼一声,甫退又进,倏然欺到那“幽离”身前,一掌劈向她左脸。“幽离”只觉掌风夹着水珠迎面袭来,触肤生痛,自然而然侧首相避,但卫王子早就算好后着,左手成爪,后发先至。“幽离”惊呼声中往后跌退,站定之时,已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卫王子抛掉抓下的人皮面具,冷然道:“阁下到底是谁?何以会奏内人所谱的乐曲?”老太婆不答,忽然挥手向小玉投出数点精芒。卫王子本就留神防她加害小玉泄忿,身子早已如箭射出,当真是快如疾风,抱着小玉横移数尺,暗器尽数掉在地上。
    卫王子将小玉放在地上,再去看那老太婆,竟已奔出老远,不多时消失在雨中。他心中疑团重重,这老太婆瞧身形,正是去年今日在他手上救走那个小姑娘的神秘人,何以她会吹奏幽离谱的曲子,神情举止,又能模仿得如此维肖维妙?看来这中间有一个针对自己的大阴谋,若不是小玉及时出现,自己十有八九要死在老太婆剑下。
    如此说来,小玉真的是幽离的化身,不然,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的舍命相救?卫王子心中正自火热,蓦地里胸腹之间一阵剧痛,只见小玉退后几步,双手握着一柄蓝汪汪的短剑,自己左腰却鲜血泉涌而出,竟是猝不及防下,被小玉刺了一剑。
    卫王子脸上布满难以置信的神色,茫然道:“为什么?”小玉叫道:“你是魔鬼,你杀了很多人,我……我恨死你……”
     
    卫王子并不知道,他在城外冷血屠杀平民,都被山丘上的小玉瞧在眼里。小玉本以为血洗庄园,都是那些军士自为,逼死楚旭,也是池秋烛的一手策划,直至这时候才明白,卫王子是个比恶魔还可怕的人,是他杀死了父亲、杀死了小少爷,杀死了楚旭,还有千千万万个无辜的人。小玉颓然坐倒在地,心中浮现出他温柔的笑意,喃喃道:“这……这不是他,他不是这样的!”
    身边的幽离婆婆道:“这既不是他,也是他。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两个自己,就像矛和盾,互相地磨损,永远没有了局……”小玉掩面道:“我……我不明白!”幽离婆婆叹道:“他是杀人魔王,若没有人出来阻止他,就会有更多的人牺牲,这也是楚旭大侠至死不忘的遗愿。”
    小玉霍然抬头,惊道:“你带我来看他杀人,难道是想让我下手杀他?”幽离婆婆忽然跪倒在地,向她“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道:“不错!卫王子武功高强,楚旭死后,当世已无敌手,老婆子没有能力,只好代所有的老百姓,代你父亲、代楚大侠,求你去杀死他!只有你才近得了他的身!”小玉连连后退,道:“不,不!我不要杀人!”幽离婆婆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叩头,额角鲜血淋漓,她恍如不觉。
    小玉从来没有杀过人,更别说是杀对自己极好的卫王子了。然而,她也知道幽离婆婆的话说得不错,若卫王子不死,势必有很多无辜的人要被他杀害。他要挑起战争,让世上所有人都活在恐惧之中。本来替天行道、斩妖除魔这种事是侠客英雄来做的,小玉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村女,可诚如幽离婆婆所言,自己是惟一能近得了他身的人。
    她明白自己没有必要去行刺卫王子,完全没有,但就是有一股无形的沉厚压力,似乎要将她硬生生分成两半。楚旭、父亲、小少爷,一张张脸在心中晃来晃去,迷糊间,她终于答应了幽离婆婆。
     
    幽离婆婆的计谋天衣无缝,卫王子对小玉果然毫无提防之心,等到被淬过剧毒的剑刺入身体,已是太迟。小玉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心中不忍,短剑掉在地上,颤声道:“你……你还好?真是……真是对不住!”
    卫王子微微苦笑,心想剑上毒性强烈,不出片刻就要侵入诸脉,你还问我好不好!临死之际,他灵台陡然清明,不惊不怒,心中充满平静,生平之事一一涌现,暗道:我为了阿离杀人如麻,其实这些人都是无辜的,想来阿离在天之灵看不过眼,于是化身为小玉,前来取我性命!哈哈哈,那好得很啊,我还巴不得快点去陪阿离呢!他瞥眼见到丢弃在地上的琴箫,笑道:“阿离……小玉,我们再来合奏一曲,好吗?”小玉见他目光澄澈柔和,丝毫没有责怪之意,心中一酸,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我……我不会弹……”
    卫王子将琴推到她跟前,柔声道:“不要紧的。”把着她的手,弹了几个音符,自己拾起幽离婆婆遗下的玉箫,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小玉被箫声带动,不由自主地奏琴应和。她手法涩滞,弹错了好几处,但卫王子望过来的眼神却欢畅满足,古怪生硬的箫声和琴声,还夹着雨声和时有的雷声,在小玉听来,竟是甜蜜无比。她渐渐的忘记自我,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幽离,与情人雨中奏曲,说不出得欢喜。
    箫声敛去,卫王子的血混着雨水,将脚下的积水都染成红色。他缓缓转头,道:“小玉,我就要死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我的阿离?”小玉望着他苍白的脸色,不忍再瞒他,道:“我……我不是……”卫王子微感失望,道:“但你和她长得……”话没说完,便剧烈地咳嗽,吐出一口黑血。小玉道:“我本来长得很丑,是幽离婆婆将我的容貌变成眼下这样……”
    卫王子一震,嘶声道:“什么?你说你本来不是这容貌?有人对你用了易容术?”小玉点点头。卫王子心道:原来……原来她毕竟不是阿离,她只不过是用来对付我的棋子……柔情消去,恨意陡生,卫王子“呼”地站起身来,仰天狂笑,如狼长嗥,竟将绵密的雨声也压了下去,末了低头冷冷盯着小玉,暴喝道:“你竟敢骗我!”
    小玉大惊,还来不及转身逃走,脖子已被他紧紧掐住,呼吸骤紧。卫王子命在顷刻,但腕力仍足以致她于死,但看到她那痛苦的容颜,宛然便是幽离临终之际的模样,不由心道:罢了罢了,明知她在骗我,可是她与阿离一般相貌,我又怎么能忍心伤她?卫王子长叹一声,松开了手,踉跄走到幽冢前面,缓缓坐倒在地。
     
    终章、人如离魂
     
    雨由密转疏,渐次停歇。
    小玉既担心他,又怕他追杀自己,霎时间不知所措,忽然身后有人叹道:“他已去了。”却是幽离婆婆去而复回,她道,“小玉,也真是难为了你。”
    小玉想到她刚才弃自己逃命,微觉不满。幽离婆婆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意,凄然笑道:“你一定是在怪老婆子独自逃生吧?呵呵,其实老婆子命不久矣,又有什么好害怕的。你刚才刺了卫王子一剑,若老婆子在场,必定会激起他的凶性,老婆子不在,他无所戒备,便不会忍心伤害你。”顿了一顿,续道,“我本打算卫王子死后,便自戕以谢楚大侠,但觉得有些事须对你说明白。”她的声音渐渐改变,不再嘶哑低沉,说罢在脸上一掀,竟又撕下一张人皮来。
    面具下是张眉清目秀,俊美得令人不敢逼视的脸。小玉险险摔倒在地,叫道:“你是池秋烛!”池秋烛笑道:“不错,幽离婆婆便是我,我池秋烛便是幽离婆婆。”
    小玉道:“楚爷和卫王子都说你的易容术独步天下,难怪你能把他们都骗倒,难怪你能把我的容貌变成幽离那样。原来是你一直在利用我!”池秋烛叹道:“我也是逼不得已啊!卫王子武功既高,势力又大,就算我与楚大哥连手,要杀他也绝无机会,因此,只好出奇制胜。”
    小玉打断他道:“说什么楚大哥,不是你害死他的吗?你……你真是个坏人!”池秋烛的武功虽不及楚旭和卫王子,要杀死她也不过举手之劳,但小玉对此人实是鄙夷到了极处,说话间竟忘了利害生死。
    池秋烛脸上竟然现出又是痛苦,又是矛盾的神色,好半晌才叹道:“不管你怎么看我,有些话总是要对你说明白的。我害死楚大哥,那是因为杀父之仇不可不报;我设计对付卫王子,是为了替楚大哥完成心愿。卫王子授首之日,便是我池秋烛追随楚大哥之时。”
    小玉道:“你既然和楚爷交情深厚,又为何要害死他?既害死他,何以还要替他完成什么心愿?”池秋烛苦笑道:“一个人的想法,又怎么会是那么简单?每个人都有两个自己,绕着柱子你追我逐,有时一个我在前面,有时另一个我在前面,矛盾不已……”
    小玉听到“绕着柱子你追我逐”,心下一动,暗道:我对卫王子,不也是很矛盾吗?既要杀他报仇,又暗自喜欢他……卫王子想念幽离,谁能说他不是情深如海?可他因为幽离的死,滥杀无辜,心中也必定经过很多交战。
    只听池秋烛继续道:“我的父亲,本是卫王子帐下的一员将领……”
    原来,数年前卫王子还是个善良的仁君,池秋烛却是名门之后,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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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魂
                                                子茱/著
    第一章、幽离婆婆
    小玉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一天她看到了本不该看到的秘密,于是由生到死走了一遭。更重要的是,她因此认识了幽离婆婆,因此获得了一副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容貌。
     
    小玉出生在普通的人家,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子,母亲早死,父亲在一个退隐官员的家里做厨子,兄弟则早早出城讨活计。父亲的东家倒是很宽厚慈善的贵人,教儿子女儿们读书的时候,让小玉也在旁边听着,因此她识得几个字,能念几首诗。她的生活过得虽然不富裕,父亲也不甚爱惜自己,但也平平稳稳。
    其时国运衰竭,豪强四起,江南之地由野心勃勃的卫王子掌握,征役加税,苛刻百姓。大人们说起,都是连连叹息,戚然有忧,小玉懵懵懂懂,自然不放在心上。记得那天是三月初五,正是初春悄然而至的时候。过了七月,邻村张家的大牛爹就要来替儿子下聘礼,小玉知道女子长大了,都是要嫁人的,虽然也听说过一些奇女子的行径,但那些神话般的事情毕竟离自己太远,每念及此,心里总是有几分怅然。
    小玉闲闲地荡到庄外,摘了几朵不知名的野花戴在鬓边,便朝幽冢走去。所谓的幽冢是好几年前忽然出现在树林深处的,庄主说是凭空而起的鬼物,严令子弟不得接近。一夜之间多了个偌大的坟头,上面写着莫名其妙的“爱妻幽之墓,断肠夫卫立”,的确够让人毛骨悚然的。但小玉却不害怕,她觉得这墓中就算真的有鬼,也一定是个凄美哀艳的鬼,与深爱她的断肠人永隔阴阳,可怜可悲,哪里说得上可怕?
    每当心里有些不痛快的时候,她都会悄悄跑去幽冢旁边坐上一会儿,自言自语一番,那里够静,没有人会走近听到少女的心事。
    不过这天有点儿异样,隔着老远就听到一阵幽幽扬扬、哀怨动听的琴声,记忆中幽冢出现至此,除了自己从没有人来过,那立冢的男子大概伤心过度,早已追随爱妻而去了。因此蓦然间听到琴声,小玉不由自主地却步,但那琴声之中却似乎带着难以形容的诱惑力,她不由自主,蹑手蹑脚地拨开树枝,来到离幽冢十来步外,只见青草蔓生的坟前,跪着一个白衣如雪的身影,正低头抚琴,乌发四散在宽厚的背上,从侧面看不清样貌,但那种萧索苍凉的意态,已令她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他大概就是断肠人卫了吧……原来还没有死,不知道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才来拜祭…”小玉暗暗盼望这人能转过头来,让她瞧明白他是个怎么样的痴心人,忽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白衣人听到声息,霍然转身,小玉见了他的相貌,不禁惊呼,原来这人脸上竟画了一张狰狞碧蓝的獠牙面谱。倏忽间面谱放大了数倍,原来白衣人瞬间已闪到身前,把脸凑到她眼前,漆黑的瞳孔缩得小小的,像是野兽的眼睛。
    “果然是个鬼,他要杀我了!”小玉从没有受过如此惊吓,下身登时湿了,神智也迷迷糊糊的,依稀看到白衣人手上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那光芒越来越耀眼,渐渐的,盖过了一切……
    等到她恢复清醒,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小山洞中干爽的稻草堆上。这山洞离幽冢不远,少时常来玩耍,她侧转头,却看见身旁坐着一个银发佝偻的老婆婆。
    “哈,醒过来了。&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