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于《情人坊》2007年 5期，未经许可拒绝转载）
你的牙齿真白，真整齐。我可以用它磨出一串美丽的手链，配我的手，天衣无缝，相得益彰，就像你一直一直在吻着我……
牙白手链
柳絮/文
一
初次见到斯丽莲的那双手，窦清风便魂不守舍。
那天斯斯低了头，以半跪的姿势侍侯清风试鞋。就是那双手，极灵巧极细致地，随意几挽便将黑色皮鞋上的鞋带盘结得美观大方、松紧适当。先是左脚，接着是右脚。窦清风从没见过这样纤美的一双手，芍药花蕊般娇嫩，玫瑰花瓣般细腻，细长洁净的指甲透着淡淡的粉红，泛着晶莹的光。黑色皮鞋衬托着的，分明就是乌金托盘上一对温润的古玉。
窦清风的眼睛被牢牢粘在这对古玉上。
北方都市最寒冷的冬日，大多数姑娘的手都是紫红、灰青的，纹理粗重，谁承想一个鞋屋的小妹竟有这样完美的一双红酥手？
偏她左腕上，松松地垂了一串手链下来，珠圆玉润，与白晰的手臂相得益彰。
好了，先生，您可以站起来走几步。正胡思乱想，斯斯直起身，对他微笑道。那微笑是职业的，一弯浅浅的弧。温暖的阳光照在清秀的面庞上，甚至看得清脸颊上细细的金色绒毛。窦清风呆了一呆。
鞋子很柔软，很合脚。清风请斯斯将鞋包好，掏出名片：“什么时候有新产品，记得打电话通知我哦。”
那双纤美的手把名片接了。手链又滑到小臂上，非木非玉，似珍珠却缺少亮光，似象牙却细腻润泽。窦清风强压了想去触摸的冲动，含笑道，小姐的这个手链倒别致，配你的手，尤其漂亮，可以去拍广告呢！
斯斯的眼神一定，旋即又笑了。再看名片，不自觉地念：窦—清—风，鲲鹏广告公司策划部经理……
没多久，窦清风果然来找斯丽莲拍广告了。是一双手的特写，钻石在无名指上熠熠生辉。
午夜，两人并肩站在华联商厦对面，看斯斯的手在橱窗里风情万种，诱惑无边。斯斯忽然轻叹口气，似问自己又似问身边的情郎：谁会真正把钻戒戴到我的手指上？
清风缄默无语。少顷，他将自己温厚的充满欲望的手掌一点点覆盖在同样充满渴求的那双手上，十指缓缓交叠，宛若一场渗入骨髓的交合。
知道是没有结果的。他是有了妻的。他的妻叫舒丽，公司董事长的掌上明珠。
二
斯丽莲从与同事合租的小平房搬出来，找了处一室一厅的小公寓。
起初窦清风只是偶尔来，他知道公司有太多的眼睛盯着他。但是偶尔来也值得。清水中绽放着马蹄莲，鱼缸里色彩斑斓的热带鱼追逐嬉戏，桃心形状的梳妆台正对了满床散乱的红锦被。此时，斯斯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她洗土豆，切西芹，剥青椒，这些蔬果浓厚丰郁的汁水渗进她手上的每一处皮肤，绝无腐蚀只有滋润。收拾完碗筷，斯斯就会腻粘在清风的身上，捏他的肩，揉他的背，摩挲他的大腿，娇嫩柔韧的十指从他的黑发里一次又一次划过，直到他亢奋，直到他喘息，直到他不能自抑……
女人的身体和女人的身体真乃天壤之别。斯斯的身体比斯斯的手指更美，更丰腴，柔若无骨，清风几乎疑心自己怀中是滩可以随时融化的水。偶尔的，清风也会想起舒丽，端庄的职业装穿在舒丽身上，清瘦、高挑，美丽而傲慢。但床第之上，一切刻板如公事，舒丽硬硬的骨头也总是硌得他生疼。
终于渐渐频繁，终于所有的闲暇都不受控制地交付了这小小的居室。只要她在怀中，金銮殿塌下来也不用去管。这恣肆，似掺了毒汁的罂粟花。
斯丽莲，就像她腕上的那串手链。非木，比木清润；非玉，比玉温暖；非珍珠，比珍珠含蓄。哑哑的光在不经意间流转，衬着她的手，天衣无缝。
斯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偏不让他去触摸那串手链。赌气一样冶斜了眼，声音却娇嗔，像嘴里含了一颗樱桃：别碰我的手链！
偏碰！
再碰我就翻脸！
你翻。我还真想看你翻下这张美女画皮，露出张小鬼儿的脸来——省得我这么迷恋你！
斯斯撑不住，便笑了，露出洁白的牙。斯斯绝少露齿笑。她的牙齿虽白却不整齐，据她说是得自她父亲的遗传。
也说起她父母。灯在床头温柔地亮着，她的手指若有若无划过他腰间最敏感的肌肤。她会说起她的家，距这个城市500里外一个小小的县城。
我的父亲曾经是县医院最有名的外科医生。工作出色，相貌英俊……
唔。他闭着眼睛享受她的抚摸。
可我妈妈连护士也不是。她是个任人呼来喝去的勤杂工。但他们却相爱了，却结婚了，而且有了我……斯斯摇晃着他，轻轻地问：清风，这是爱情的，是不是？
窦清风笑，握紧她的手：是。是爱情。
斯斯声音渐低，可我9岁那年，医院新分来一个医大女生，跟我爸好上了。我妈气得几乎发疯，说你走你走……爸爸就走了，就再也没回来。不要我妈妈了，不要那个大学生了，连我也不要了……
她任眼泪流着，自顾自说下去：我妈把我带大，工作比以前还要脏，还要累。再苦再难妈妈都没说过什么——我，我实在该考上大学报答她的，可是……
清风替她擦去眼泪，捏她精巧的小鼻子：可你不听话，贪玩、淘气，是不是？结果只做了鞋屋的小妹。
斯斯把头埋进他胸口，半晌应道：是。
三
终于忙完一单大业务，窦清风乘机请病假：我重感冒，别传染给大家。
是斯丽莲纠缠着他去的。斯斯振振有辞：你怕啥，又不是毛脚女婿上门，只算一个朋友。我妈下次要问起你，我就说看不上你把你又踢了就是。
四壁洁白，纤尘不染。
清风就是这样见到了斯斯的母亲。和一般年近50的妇人无二，斯斯的妈略有皱纹，略有白发，略嫌朴素的衣服，通透而略带慈祥的笑容。只是她的手，那无论如何也不似一双长年劳作的妇人的手，细腻、光润、 纤巧——连泥土都似乎可以在这双手上扑簌簌地开出花朵。
窦清风有一刻在怔忡。26年前，斯斯那年轻英俊的父亲是在什么情况下陡然与这双手相遇的呢？他叫住她，让她把不慎弄脏了的白大褂送去清洗房，抑或她叫住他，送上他匆匆走过时掉落的病历？
都不是。趁母亲在厨房做饭，斯斯似笑非笑地斜他一眼，慢吞吞说给他：
我母亲是勤杂工。你道这样的小医院里勤杂工是多容易做的？处理死人的衣服、沾满鲜血与粪便的污物、倒掉垃圾桶里未成形的婴孩……那时我父亲上班也没多久，给一个腿上生满脓疮的病人做手术，把那些溃烂、腐败的坏肉全剔走，他得强忍着一阵阵难闻的恶臭。手术结束，他几乎吐出五脏六腑，正看到有个很秀气的女孩沉默地提走了那桶剔下来的脓血经过他身边，只是无意识地扫了一眼——黑的血，脏的血，恶臭的血，桶沿上她的手却比玉石更洁白，像一朵初初绽开的兰花。
从此沦陷，万劫不复。
然后斯斯苦笑，有什么用。10年后，人，还是走了。头都不回。
窦清风的心里猛然堵了一块破棉絮，软而韧，脏而乱，纠结成团，又千丝万缕。斯斯轻描淡写的那些腥臭与污秽，似乎是遥远的，又似乎，就粘在了他的皮肤上。完美无缺的一双手，摸过白的骨黄的脓红的血发紫的尸体，未成形和成形了的婴儿，滑腻腻的胎盘，冰凉凉的血衣……
也是这双手，端了碗碟上来。白的莲藕，黄的韭黄，红的番茄，发紫的茄子，未成形和成形了的红烧狮子头，滑腻腻的蛋汤，冰凉凉的拍黄瓜！窦清风面色惨白，那块破棉絮还是在心头堵着，吐不出咽不下，软而韧地梗在喉间……
妈妈问：你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斯斯随意拨弄了一下腕上的手链：因为我爱他。可我清楚，他成不了我的人！
四
窦清风刚上班就被找去谈话。不是董事长找部门经理，而是岳父骂女婿。将一叠斯斯与他腻在一起的照片摔在地上，老奸巨滑的男人终于为心爱的女儿大动肝火：
你还敢说是逢场作戏？逢场作戏你会跟那个女人去她家里？
期限是3天。3天里，窦清风必须彻底解决与斯丽莲的问题；否则就是离婚，就是失业，就是把辛辛苦苦博得的高薪厚职拱手让出——或者，让出的是将来的整个鲲鹏广告。
东窗事发就发了吧。也许发的正是时候！虽有点丢脸但总算和平解决，舒家已够仁慈。现在绝对要离开斯斯，无论有多少舍不得。斯斯的手，纤指破新橙，洗手做羹汤。但不舍得又如何，一些道理是浅显到连孩子也懂得的。
而且，去过她家之后，看到斯斯就忍不住要想起她母亲，那块破棉絮就软软地梗在喉间！且莫名地，似有飕飕的阴冷气从每个毛孔渗出来。
寒冬到初夏，不过是场迷离的烟花，最后必将归为空寂。起初就看到了这样的结局。过程不过是两个人的心甘情愿。
甚至连抱歉都不必说。
再踏出这道门，他就不再是她的夫，她的郎，她的情人，她的男人。他将成为她近在咫尺，却再无相干的一具肉尸。
斯斯定定地看他良久，如水般偎过去：
再给我一夜，我只要一夜……
15年前，便也有个女人这样贴紧了心爱的男子，哀求着，喘息着，呻吟着，却也是不容回绝的语气：
再给我一夜，我只要一夜……
这样的时刻，做兽比做人快乐。
如导演着一场精彩剧目，看着他魂飞魄散，看着他醉生梦死，看着他上穷碧落下黄泉。谁说女人就是弱者，这场战役，服输的永远都是男人。
累吗？累。
不。不许说累，再说累我就把你绑起来，虐待你……你喜欢我虐待你吗……
斯斯软如三春绿柳，似玩笑，又似爱娇，重复许多次玩过的游戏——长长的玻璃丝袜扯紧，左手，右手，左脚，右脚，将身下精尽力竭的男人拼成了一个僵硬的汉字。
她的手，在这汉字的横竖撇捺上反复游走，一寸一寸，一厘一厘，喘息如缕，媚眼如丝，绣花般细，春泥般软。然后，拇指食指缓缓分开，停留在撇与捺交汇的那个点。
他的眼里闪动着什么？是憎恨、后悔、厌倦，抑或绝望和恐惧？
斯斯笑了，将手举到清风眼前：美吗？
美……斯斯，快把我放开。
你急什么……这次把手放到他唇前：清风，这么美的手，你想不想永远吻着，一直一直吻下去？
五
斯斯明白。父亲不是走了，是死了。
清风曾很奇怪，一个娇花弱柳的年轻女子，怎么能做得了这样脏这样重的工作。但斯斯只淡淡地说，本来可以做护士的，偏她“不知好歹”，朝色鬼院长的胯下踢了不重但也不轻的一脚——慢慢也就习惯了。什么工作不是人做的？你不做，其他人也要做。
父亲迷恋母亲烈性与冷静的奇妙结合。是的。母亲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医生，调教成一个刀法娴熟的外科专家。
新婚之夜，两个人说着最血腥也最热烈的情话——
你的手，怎会这么美？让我咬破看看是不是真的肉，真的骨头，真的血管……
她故意把手伸到他唇边：你咬啊咬啊。敢咬我就把你牙齿全拔掉。
拔掉也好。32颗牙齿正好够串成一条手链，挂在你手腕上，就是我一直在吻着你的手了。
她轻轻咬了唇，似笑非笑地：哪天你若变心了，我就用你的牙做手链，叫你永远都不离开我！
窥了她的秘密，他便变心了。
那些滑腻腻的胎盘，那些未成形和成形了的小婴孩，她不动声色地收起来，清洗，剁碎，捣成酱汁，涂在手上——生命最初的血肉，比土豆汁西芹汁番茄汁黄瓜汁……不知道要滋养多少倍。
就连斯斯还只握铅笔的小手，也时不时被哄骗着涂上一层“养护泥”。
她的工作，他接受也习惯了，那是工作。来苏水一泡，依旧是他最爱的纤纤玉手。可他，到底无法容忍，几乎疯狂：那纤纤玉手上，究竟依附了多少油汪汪红亮亮的小手小脚？
连最心爱的小女儿，天真的眼神里似乎都带了他看不清的残忍。
也吵过N多次的，她说：
怎么了？横竖扔了也是扔了，烧了也是烧了。废物利用，不好吗？
又说：卖炭的一手黑，教书的一手白，你指望我的手有多干净吗？
他开始沉默。
那新分下来的医大女生，就爱上了这个男人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次次说分手，说离婚，连斯斯都觉得自己幼小的心灵再也承担不了几近崩溃，母亲仍不管，冷笑着，他是我的男人……
那夜。呻吟声，喘息声，床板咯吱咯吱的响声都从单薄的门帘那侧传来。父亲信了她的话——再给我一夜，放了你！
就是那夜，斯斯看到了她15年来无时无刻不能忘记的一幕……
拍拍清风的脸，斯斯微笑着：
我没能考上大学，你说，是因为淘气。呵呵，其实不是，是因为自闭。你见过从10岁起就再不肯开口讲话，再难过再害怕都只憋在心里的孩子么？……高中毕业才离开家，离开10年如一日不停折磨着的梦魇；才愿意笑，无论笑容下面，心多荒芜……当这样一个孩子长大了，死心塌地地爱上了一个男人，你说，会是一种怎样的爱？！
六
一切都是15年前那个深夜的翻版。
赤裸的男人，手脚被丝袜牢牢缚在床腿。坐在男人身上同样赤裸的女人，用同样完美无缺的纤纤素手准确无误地扼住男人的咽喉！
你是我的！！！
你的牙齿真白，真整齐，我可以磨出一串更美的手链。你说过的，配我的手，天衣无缝，相得益彰，就像你一直一直在吻着我……
斯丽莲眯起眼睛，微微地笑起来。
推荐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