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女生》约稿函

 

如果不是喜欢你
文/静儿

一　
　　男生宿舍202室。
　　我拎着洗干净的白色球鞋，等着还给钟大。
　　从没见过比他的鞋还要脏的球鞋，白的变成黑的。要我帮他洗鞋还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样子。
　　当然，他有值得骄傲的资本，他是本校人气最旺的校草。
　　每个星期三，我都会和小表一起检查各宿舍的清洁情况。当然，就可以了解传说中的男孩子的真正面目！
　　我把洗净晾干的白色球鞋扔到钟大的床上，一眼瞟见他杂乱无比的床，被子竟然还是一塌糊涂！
　　 “从平时他的整洁面貌来看，根本看不出来原来他是个懒鬼。”我扭转头，吐着舌头对小表说。
　　小表郑重地点头。大美女小表我的从小玩到大的死党兼邻居。我们的妈妈是很好的朋友，她们每个星期都一起去逛街，然后聊一些没完没了的话题，天不黑是不会回家的。当然，她们逛街的时候，也就是我和小表无法无天的时候，我们在家里看电影听CD，也打电话跟钟大讨论功课——关于CS的功课，永远是我和小表所不能够赢得了的。于是我们就继续在网上切磋。还有，我们总是用同一个QQ跟钟大在网上聊天，会学着彼此的语气捉弄可怜又可恨的钟大。
　　但是在做值日生的时候，我们是不会因此徇私的。我一如既往地扣了钟大宿舍三分，因为实在是太乱了！
　　这时钟大刚好回来，站在了我身后，我知道他一定是黑着脸，听他不友善的声音就知道了：“杨希，你竟然公报私仇，不就是昨天打CS的时候没让你嘛！”
　　我不跟他争，我们要是吵起来，他们宿舍的男生非把我们一起踢出门不可。
　　然后他一眼看见床上的白球鞋，瞟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洗得还挺干净。”
　　这个时候，我只有对着他凶狠地龇牙咧嘴的份。
　　小表有点疑惑地看着我，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为什么又要帮他洗鞋？”她说的是“又”。
　　“我是被迫的……”我真想找块豆腐撞死算了，却不行，只好带着委屈说，“谁叫打赌输的总是我呢？”

　　二
　　不能不提钟大宿舍的大摆学长，小表暗恋的大摆学长。他有一双忧郁迷人的双眼，像极了《蓝色生死恋》里面的俊熙。不过小表最喜欢的还是大摆学长拉小提琴的才华。
　　我和小表是患难与共的好姐妹，当然要义不容辞地帮她了。钟大和大摆关系很好，经常一起活动，所以钟大真的很有“利用价值”。
　　某天下课后我在走廊的楼梯口拉住钟大，向他打听男生们经常提到的女生的名字。如果谁的频率出现得多，就很可以说明她是很受欢迎的。说不定，还可以从中推断出学长欣赏的女生的类型呢。
　　“名字出现频率最多的是小表，因为小表是大美女，然后就是你了。”
　　“为什么？”
　　钟大给了一个让我喷饭的答案。
　　“哈哈哈，要不是你经常跑过来帮我洗球鞋，你是不会有这种荣幸的。”他仰了仰头，骄傲地说。  
　　我说我不信，然后我们又打赌。当时大摆刚好走过来，我跑过去，问：“学长，打扰一下，请问你们男生宿舍中经常谈到的女生是谁呢？”
　　他怪怪地盯了我一分钟，然后说：“你，和小表吧。”学长问，“你怎么想知道这个？”
　　“没什么，我和他打赌。”我指了指钟大。我又输了，命苦啊。“呵呵。”学长笑了笑，“你又输了？没关系，有空的话我请你吃雪糕，你心情不好时喜欢吃草莓味的雪糕。”
　　“你怎么知道？”我觉得不可思议，学长很厉害呀。
　　“钟大说的。”学长像个孩子般笑起来，“他经常跟我说起你。”
　　“呵呵。”我尴尬地跟着他笑，心想钟大是不会说我的好话的，我在学长心里应该什么形象都没有了吧。
　　由于这次打赌输了，所以我必须心甘情愿地洗钟大黑不溜秋的白球鞋。

　　三
　　晚修放学后，我在回宿舍的路上遇见大摆。
　　他向我走来，说：“我等你很久了，我说过要请你吃雪糕，你有空吗？”
　　“学长，有没有更好的理由呢？”
　　“我没有什么朋友，”学长浅笑，说，“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学长，不可以趁着天黑说谎，我看得穿哦。”
　　学长怎么可能没有朋友？傻瓜都不会相信。
　　“哈哈，被你拆穿了。今天是我的生日，这句是真话。”学长期待地看着我。
　　 “哎……”我却没由来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学长问，“你不开心吗？”
　　 “不是，”我只是想起小表了，小表多么期待学长的约会，她为他准备了最有诚意的礼物，而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学长，对不起，我没有准备礼物……”
　　 “没关系，只要有人陪我度过这一天，那就足够了。”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
　　学长静静地走在我的身边，我可以听见他平静的呼吸声。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竟然有一丝紧张。学长和钟大是不同的，我和钟大可以打打闹闹，但是在学长面前，却从来都是斯斯文文的样子。那不是真正的自己，我对自己说。
　　我们吃了很多雪糕，我讲了很多笑话，逗得学长哈哈大笑。
　　我喜欢和学长这样平和的男生相处，因为学长笑得很开心，这是我以前所没有看到过的。我想可能是因为高三的学长心里很多时候都是压抑的吧。
　　回到宿舍楼下，我们说再见。我看见迎面而来的小表，她的表情难以捉摸。
　　等到学长走远，小表还是用那种冷漠的眼神注视我。
　　 “你知道我喜欢学长的，可是你竟然和他约会。”
　　 “小表……”
　　“别告诉我你是清白的，因此不需要解释，我把你当成好姐妹，你却这样对我。”小表气愤难忍。
　　 “小表……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的内心忽然间很平静。
　　既然是好姐妹，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我也心淡。
　　“杨希，你真的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我？你究竟想怎样……”小表痛苦地蹲在地上，狠狠地呜咽。我几乎心疼得要走过去了，扶起她，然后说对不起。
　　但是我没有，我看见钟大站在不远处，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他走向小表，扶起了她的肩。
　　这样就没有我的事了吧？！我扭头飞快地跑上楼，但是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钟大的眼神，还有小表的哭脸。一夜无眠。
　
　　四
　　圣诞节快到了。
　　小表很久都没有来我家玩了，倒是钟大陪我在网上打怪兽，不亦乐乎。
　　小表哭的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生气，生钟大的气，在学校我看见他就拐弯绕道，可是放假一回到家打开电脑，看见挂在网上的他发来一个笑脸，心中没主的彷徨和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你们究竟怎么了？”钟大问我。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我偏不告诉他。
　　“不想说，陪我打怪兽吧。”我说。
　　“我在玩CS呢，要不你找小表玩？”
　　“别跟我提她，”我用铁锤敲他的脑袋，“我每次都跟你玩CS,也该你换口味和我打怪兽了吧？”
　　“好，舍命陪君子，不过你也不是君子。”钟大答应得很爽快，我也不管他话中带刺没带刺了。
　　后来在他的徇徇诱导之下，我还是把那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钟大沉默了很久，说：“原来小表喜欢大摆。”
　　“嗯。”这是铁打的事实。
　　“哎哎……”钟大叹气。
　　我似乎察觉到了点什么，问：“难道你喜欢小表？还是大摆真的有了喜欢的女生？”
　　“别多管闲事，杨希。谁说我喜欢小表？你就不要乱猜了，我有喜欢的女生了，有空介绍给你认识。要是大摆真的喜欢上了别人，如何？”
　　钟大喜欢说“别多管闲事”，或者“不关你的事”，我不喜欢听，一点都不喜欢。
我的思绪飞回到很久之前，我们学校和二中的足球比赛，钟大明明扭伤了脚，我叫他不要上场，可是他把我推开，一脸霸气地说：“不关你的事，在一边看我怎样打败他们吧！”
我骂了他一句神经病，其实我的坚持已经被他的骄傲击败。我总是很容易被那样的他轻轻打败，难以翻身。
　　我出神地想，为什么他可以那么骄傲，让人不可接近？
　　“要是大摆真的喜欢上了别人，如何？”他又问。
　　“关我什么事……”我说的是真的，虽然想起小表，还在为她沮丧。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我接一个电话，等会儿聊。”
　　“不等你，我去大摆家看英超了。886。”
　　QQ好友列表上，他的头像变成了灰色。
　　噬球如命的家伙！
　　我低头看来电显示，是小表。
　　我和小表终于和解了，小表跟我说对不起，然后紧张地等待我的回答。我答应得没那么爽快，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说：“没可能……”
　　小表紧张得几乎要哭了。
　　“没可能不原谅你呀……大美女……”我接着说。
　　小表松了口气，说：“你原谅我就好，我总觉得在他面前很大压力，但是那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他。杨希，你是不会明白那种压抑却甜蜜的感觉的。”
　　“我当然不会明白，因为我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我笑了笑，心中却有一丝苦涩。
然后小表马上从隔壁跑过来敲我的门，她带来很多零食，我们坐在床上聊天。      
　　她说她要买一条温暖的围巾，送给她喜欢的大摆。小表还说她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我说没关系，我也可以准备一条围巾，就送给钟大好了。
　　这样大摆和钟大都有一条围巾，小表就不会为送围巾感到难为情。
　　小表亲亲我的脸说，杨希你真好，真会替我着想。
　　然后我们去看围巾，眼花缭乱。但是最后我们选了同一款不同颜色的围巾。小表选中了蓝色，与学长的气质很相称。我觉得绿色的蛮适合钟大，比较有活力动感。我们准备圣诞节那天，给他们一个惊喜。
　　可是圣诞节那天，我却生病在床。我只好把包好的围巾交给小表，叫小表亲自交给钟大。可是小表走后，我忽然很后悔。我的内心忐忑不安，埋怨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生病。
　　下午，妈妈把钟大带到我的房间，他竟然来我家看我。
　　我看见他走进我的房间的时候，心里还真是吃了一惊。
　　“你怎么来了？”我从被窝里钻出来，坐起来。
　　“我来看看你，这么热闹的节日，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于心不忍。”
　　“我的圣诞礼物呢？”我看见他两手空空，“你不会忘记了给我的圣诞礼物吧？
　　“我戴着你送给我的围巾已经是给你的最好的礼物了，要是别人排队都等不到呢……”他坐在床边，像一个侦探小说家一样推理，“我没想到你会和小表一起送礼物，因为这不是你的性格。以你的个性只会买几根棒棒糖，到处派发，然后说圣诞姥姥送礼物啦！所以，我猜想一定是她想送圣诞礼物给学长却又不好意思，所以拉你下水——
　　我说得对吗？”
　　“对，对你个大头鬼。”我没好气地说。
　　眼光飘到他的脖子上，天，围巾竟然是蓝色的……为什么不是绿色那条？难道小表送错了礼物？
　　“因为我病了，才拜托小表帮忙把礼物送给你的。你确定是她亲自交给你的，而不是你抢了大摆学长的围巾？”
　　“是小表给我的，她还说你病了，很可怜呢，于是我才过来看你。”
　　“哎！”我叹了口气，这回小表真的惹祸了。

　　五
　　钟大走后，我打电话给小表，小表接电话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你究竟做了什么好事？”我轻轻咬牙。
　　“对不起，杨希，我把你送给钟大的礼物给了学长，我忽然觉得蓝色并不适合学长。真的对不起，我是故意的。”小表可怜兮兮地说，“我看钟大戴蓝色围巾帅呆了……”钟大戴着蓝色的围巾感觉的确很棒，我是知道的，可是我故意没有选择蓝色。
　　去年圣诞节我选择了一条蓝色的围巾，匿名寄给钟大，可是那条围巾的下场却是被他漫不经心地扔在桌子上，然后塞进书包，从此与我后会无期。
　　电话却在这片刻响了。
　　“是我，大摆。”学长的声音很平淡。
　　“学长，圣诞快乐。”我说，“找我有事吗？”
　　“你可以出来吗?我想和你好好谈谈。”他说，“现在。”
　　“好的。”我知道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我这就出来。”
　　我换好了衣服，本来精心准备好了一套粉红色的裙子，终于派上了用场。我把头发梳成披肩，看起来和平时的自己完全不同，终于释放出美丽的潜质。
　　看见学长的时候，他的眼神一瞬间熠熠生辉，马上又黯淡灰靡。
　　他穿着白色的棉衣，深色的牛仔裤，干净利落，帅气不羁。
　　我们坐在咖啡店里，他朝我抱歉地笑：“对不起，我看了你写给钟大的信。”
　　“哦。”我低着头喝咖啡。很苦。
　　“你喜欢他，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学长问。
　　“本来我写了信，可是信不是在学长手里吗？”
　　“我不想放弃，我喜欢你。即使你喜欢的人是钟大，我也不会放弃的。我不知道你是否肯给我机会，不过我喜欢你，就一定会告诉你。”
　　“学长，你知道小表是喜欢你的吧？”我问，然后不停地搅拌我的咖啡。
　　“有些事情不可以勉强，我没办法接受她。”
　　学长苦笑。
　　“我的心情和您的心情是一样的，我也不可以勉强自己。我们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吗，学长？”
　　他没有回答，把围巾放在桌子上，还有一个系着蝴蝶结的精美礼品盒。然后他站了起来：“圣诞快乐！”
　　学长就这样一个人离开了。
　　这时候，我落泪了。
　　我没用勇气告诉钟大我喜欢他，没有。
　　我宁愿自己在这里哭泣，也不肯借他的肩膀。

　　六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我看见小表坐在我家门口哭泣，很伤心很迷茫的样子。
　　“进来吧。”我用钥匙打开门，这个时候我家里没有别人。
　　小表抱住我就哭了起来。
　　“他拒绝我了。我告诉他我喜欢他，可是他说他有喜欢的人，我知道他没有骗我。那个时候，他的眼睛在发亮，熠熠生辉。”
　　“你祝福他吗？”我问，“你会吗？”
　　“如果他得到快乐，我愿意祝福他。”
　　圣诞节发生的这些事情，如我所愿悄悄地就这样过去了。
　　可是我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一切，如果不是小表故意送错围巾，那天和我约会的或者会是钟大。我不仅在围巾里藏了一封信，还悄悄打算着，如果他也喜欢我，就会约我出去，所以我准备了裙子。可是钟大并没有看到我的信，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男生，我一直都知道，我不能指望着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她叫杨希。
　　我想我可以通过我的行为告诉他，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所以才会心甘情愿帮他洗球鞋；我喜欢他，才会圣诞节送他围巾；我喜欢他，才不愿意告诉他，我是真的喜欢他。
　　不久后，我就要跟随父母出国了。这件事情在忽然之间已成定局，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跟小表解释。但是，妈妈做了整整一桌菜，我们两家人坐在一起时，小表还是知道了这个消息。
　　很快，钟大和学长也知道了。我想这个时候，也许再没有必要告诉钟大我对他的眷恋了吧。以后我们会相隔很远，以后我们会各自精彩。以后，我们会彼此淡忘。

　　七
　　下午的飞机，我就要离开了。这个时候小表还在学校上课呢，可是我却接到她打来的电话。
　　“杨希，对不起，我又惹祸了。你要帮帮我呀。”
　　“哦，你说吧。”
　　“我知道大摆喜欢你，我不怪你，但是我想让他放弃你，真的，只要他肯放弃，我就有机会了。于是我告诉他，钟大喜欢你，这不是我编的，有一次我冒充你，和钟大在网上聊天时他告诉我的，然后我哈哈大笑三声，钟大，我是小表呀，杨希正在拉肚子呢！因为那天我们一起吃了很多雪糕嘛……这件事我没有对你说，我以为总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你。学长听完我的话默不做声，然后他跑去找钟大了……”
　　“……”
　　“你不怪我吧？”
　　“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我几乎翻白眼，气息不顺。
　　“杨希，你不怪我吧？”
　　“算啦，手机没电啦。”我摁断电话，关机。
　　机场。
　　我打开手机，整个屏幕都是未接通的电话，钟大打来的。
　　还有短信，却只有一条：“如果不是喜欢你，就不会故意把白色球鞋穿得那么脏；如果不是喜欢你，就不会每个星期陪你打CS；如果不是喜欢你，就不会马上戴着你送给的围巾去看你；如果不是喜欢你，就不会总跟你唱反调……等你回来时，我要亲口告诉你。”
　　我想起来了，那一次他明明扭伤了脚，却固执地跑去踢球，还不要我多管闲事；那一次我们明明说好和朋友去BBQ，可是我生病不能去，他也闹起肚子不去，却在网上和我打CS；那一次我生病，他戴着蓝色的围巾跑来我家看我，其实那条围巾是小表要送给学长的……
　　还没走就盼着相聚了。
　　那时候，我也要亲口告诉你，我喜欢你。
　　那时候，我还要帮你洗球鞋，把黑色的鞋洗成白色的。

 

再见，白小白

 

信仰者的幸福
文/杨千紫

 
　　也许你要很久以后才会回到这里。
　　也许那时的你已经忘了曾经刻骨铭心的那些过往。
　　可是如果你记得那条街，记得我，请你一定手握黄色的菖蒲花回来找我。
　　它的花语是，信仰者的幸福。
　　——莫冉

一、乐水街的相遇
　　我叫蔡丹。我知道这算不上是一个美丽的名字，因为，我算不上是一个美丽的人。认识我的人总是很自然的把我的名字理解成菜单，谁让我胖呢，总是让人联想起跟吃有关的事情。高一那年，英文老师在课堂上为大家取英文名字，轮到我的时候有男生起哄说，她不是菜单吗，英文名字当然叫MENU了。我强颜欢笑，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事实上我喜欢的名字是Echo。中文意思是回声，希腊神话中的女神，也是三毛的英文名。可是我知道如果我说出这个名字，大家都会嘲笑我的，于是我试着说服自己接受MENU这个名字。菜单，不是挺好的么，利用率多高啊。我就是这样一个胆小而懦弱的人，连一个名字都不敢去争取。
　　我的衣柜里有许多漂亮的衣服，可是我从来不敢穿。丑小鸭穿上公主的礼服是会被人嘲笑的，何况，还是一只胖胖的丑小鸭。如果我不是住在乐水街，如果我没有遇见莫冉，丑小鸭的生命，是不是永远不会有那么多华丽而美好的过往。
　　第一次遇见莫冉是在乐水街街角的马路边，我独自坐在长椅上，双手捧着一杯避风塘的珍珠奶茶很专注地喝。我在思考自己生存的意义。我的父母对我很好，可是他们经常吵架，总是喜怒无常的样子。心情稍好一点的时候就会给我买好多漂亮衣服，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再好看的衣服到了我身上也不好看了呀。我在学校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谁让我们班的女生是单数呢，倘若一定要有一个人落单，那个人理所当然地就是我了。男同学都喜欢拿我开玩笑，我这样胖，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男孩子喜欢我的吧。仔细想来，我的亲情友情爱情都是模糊而遥远的。那么，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维系父母之间脆弱的感情么？还是被男生当作嘲笑对象，被漂亮女生当作陪衬？
　　我，到底，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就是这样一个敏感而脆弱的人，想着想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流成一片海，在冬日微薄的阳光里肆意汪洋奔涌，凛冽的风掠过脸颊，疼痛那么清晰。这时候，忽然有人递过来一张面巾纸，手指白皙修长。我抬头，眼前这个男孩子有着漆黑的眉毛和眸子，淡淡地望着我，面无表情地说，“你哭起来的样子好丑。”
　　我重重的怔住，他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精灵，让我来不及换上防备的表情。片刻之后，我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面巾，倔强地瞪了他一眼说，“关你什么事。”
　　我长的丑是我的事，你长的漂亮就可以来多管闲事么？不可否认，眼前这个男孩子的确很英俊，甚至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皮肤白皙，眼眸好象黑洞一样深不见底，长而密的睫毛在傍晚冰澈的空气里翩跹如蝴蝶，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好像是漫画里穿黑色制服的男主角，棱角分明，带着些许诱惑的味道。
　　没有想到的是，听了我倔强的顶撞，眼前这个酷似漫画主角的男孩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孩子一样露出清澈的笑容，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说，“呵呵，好像真的不关我的事呢。可是你不要哭了好不好？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看见你哭的样子。”
　　我的心忽然隐秘地空了一拍，轻轻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并不美丽的脸，怔怔地望着他，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忽然就忘记了心中所有的阴霾。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凛冽而酸楚的想法，我可以为了他再也不哭泣了么？我，可以吗？
　　他收敛了笑容，恢复成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朝我伸出修长的右手，说，“我叫莫冉。”
　　“我叫Echo。”我的心忽然勇敢起来，他给了我一种被同等对待的快乐。
　　他冰冷的脸上再次绽放出温暖的笑容，他说，“哦，其实我的英文名叫Narcissus。”
　　天！竟是一个叫水仙的男孩子。

二、一百封情书的距离
　　第二天，高一新生入校，整个高二的学生都参加了在大礼堂举办的迎新会。我坐在离舞台很远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想昨天那个名叫莫冉的男孩子，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为什么他的表情那么冰冷，却能给我一种异常温暖的感觉？正在兀自出神，台下忽然弥漫了一阵诡异的寂静，然后是女生阵阵的惊叹声。我抬头，原来是新生代表出场。这是我第一看见深蓝色的校服被穿得这么帅，再自己一看，看到的竟是那张英俊而熟悉的脸。万人瞩目的英俊而挺拔的新生代表，竟然就是莫冉。
　　我远远地望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孔，心中的惊喜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是一种类似失而复得的幸福。他又一次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真的可以每天见到他了么？那么他会不会每天都像昨天那样，在乐水街冬日绯红的夕阳里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个瞬间我终于确定，我喜欢上他了。
　　我，喜欢上这个漂亮得像水仙花一样的男孩了。
    然而这种纷乱的美好渐渐幻灭在台下雷动的掌声中。我环顾四周眼睛发亮的漂亮女生，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傻。莫冉他真的很受欢迎呢。那么，丑小鸭一样的自己，还能期待些什么呢？
　　不要对他心存幻想，他跟你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奉劝自己，隐忍着那种咫尺天涯的疼痛。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高一三班的莫冉收到一纸箱情书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校园。那些弥漫着浪漫气息的信封他从来都是看也不看就扔掉，班里一个喜欢他的女生偷偷替他积攒起来，不过三个星期的时间，那些信和礼物已经积满了一整只纸箱。
　　我经常能在中午午休的时间听到同班女生眉飞色舞地形容莫冉的英俊与冷漠，眼睛放光地说，莫冉收到的情书少说也有一百封吧，那些女生真幼稚啊，像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接受这种告白方式呢？
　　旁边的女生推了她一下，说，“要是你的话你要怎样像他告白呢？”
　　那个女生摇摇头笑着说，“不告诉你。”然后两个女生嬉笑着追打彼此，银铃般的笑声咒语一样萦绕在我耳边。心中细碎的绝望与心痛，柳絮一样飞扬在我的天空里，轻描淡写，飞花若雪。
　　莫冉，我们之间，隔着一百封情书的距离。
　　你有权利喜欢人，可是我，却没有权利喜欢你。
　　也许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一百封情书里，有一封是我写给你的。

三、我可不可以喜欢你
　　下周一市里要来学校检查卫生，所以周五学校放了半天假让我们大扫除。我和五个同学被分配到操场上去擦单杠，那里离水房很远。
　　一个男生走到我身边，讪笑着说，“菜单，你想减肥么？”
　　旁边的同学心领神会，捂着嘴小声地笑。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脸一红，局促地点了点头。
　　那男生接着说，“你去打两桶水来，包你今天至少减五斤。”他摇了摇手上的空桶，铁皮碰撞成尴尬的声音。
　　我茫然地接过那两只小水缸一样的铁桶，亦步亦趋地朝水房走去。身后传来与我同来的两个女生压低了的娇笑声，说，“老师不是让你们男生去打水么？怎么让菜单去打，还一次打两桶？”
　　那个男生用一副悲天悯人的声音说，“唉，我不是想把这个减肥的机会让给她么？再说，你看她的体形，哪里像女生啊？”
　　然后是一阵冷风一样的笑声。
　　我的头忽然垂得很低，不想让人看到我泪流满面的样子。让我去打水本来是无所谓的，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挖苦我呢？我不就是胖一点么，我又做错了什么？
　　横穿了整个操场来到水房，我艰难将两只水桶都接满水，重得像N个铅球粘在一起，我根本就拿不动。茫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水房里，双手在脸上抹了抹，不知擦的是汗水还是泪水。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天边传来，他说，“原来你叫蔡丹。”
　　我抬头，莫冉指着我的名牌，脸上是发现新大陆一样的表情，冰冷的脸上绽放着温暖的笑容。
　　我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倾泻而下。所有的委屈与思念，都在如此接近他的时候失去了理智。我狠狠地哭泣，像受伤的小兽一样呜咽。
　　莫冉，莫冉。为什么要喜欢你。那些嘲笑和讽刺，让我觉得自己更加没有资格喜欢你。
　　莫然抬起我的脸，用白皙而修长的手指擦去我脸上的泪，指间冰凉。他轻声说，“我不是说过么，我不喜欢看你哭的样子。是因为这两桶水太沉了么？别哭了，我帮你拿。”
　　我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忍俊不禁。他居然以为我会因为提不动两桶水而哭泣，我破涕为笑，回想方才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间那么幸福。
　　莫冉提着两桶水稳稳地走在前面，背挺得直直的，被夕阳映下一个挺拔的影子。我直直地望着他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好希望操场可以再大一点，这条路，永远也不要有尽头。
　　单杠下面，站着五个目瞪口呆的男生女生。若非亲眼所见，大概没有人会相信传奇一样的莫冉会帮我提着满满两桶水横穿整个操场。
　　莫冉把两桶水放到单杠下面，看着面前的三个男生，蹙了蹙眉，说，“打水这种活怎么可以让一个女生一个人干呢？”
　　那个男生脸一红，直挺着脖子说，“我这是帮她减肥……”
　　在“肥”字的尾音还没有完全爆破的时候，莫然已经一拳打翻了他的嘴角。
　　“败类。让女生干活还废话这么多。”莫冉扔下这句话，拉起我的手扬长而去。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侧脸，眼泪又一次奔涌而出。原来书上写的那句话是真的。只有最爱的男子，才能让自己流出最多的眼泪。
　　莫冉送我回到乐水街，绯红的黄昏笼罩了整座城市，喧嚣的街道忽然变得宁静而悠远，世界仿佛只有莫冉和我，他握着我的手，走向天涯的尽头。走到我们第一次相遇的街角，莫冉甩开我的手，撇着嘴角说，“以后有人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别就知道哭。喏，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喜欢看到你哭的样子。”
　　火红的云朵翻滚在天际，冰澈的空气让人格外清醒，街边的长椅上凝着薄薄的一层霜。我看着他的眼睛，用我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说，“莫冉，我可以喜欢你么？”
　　莫冉怔住，脸上瞬间掠过复杂而羞涩的表情，沉默地转身离去。
　　背对着我走出三步以后，他很大声地说了两个字。
　　可，以。
　　寥落的黄昏刹时草长莺飞，明媚得像春光弥漫的四月。
　　莫冉，我喜欢你。
　
四、刻骨铭心的幸福
　　幸福在那一天降临到我身边，莫冉，比我小一岁的英俊而冷漠的莫冉，成了我的男朋友。那天被他打破了嘴角的男生曾经幽怨地望着我说，“靠，莫冉是你男朋友也不早说。”身边的女生也会在我经过的时候指指点点的小声议论，我视若不见。从那天开始，莫冉，就是我的全部。
　　莫冉每天都会在乐水街街角等我，用拉风的赛车载着我，喃喃自语般地说，“你好像比昨天轻了，是不是又背着我减肥了……”寡言少语的莫冉，对着我，总是唠叨得像个更年期的妇女。他不让我减肥的，可是跟他在一起后我的确是瘦了许多，衣柜里的漂亮衣服也越来越合身了。他给了我曾经最缺乏的东西——信心。其实只要努力，胖胖的丑小鸭也是可以变成白天鹅的。
　　很多时候，我们会在乐水街路边那排梧桐树下散步，他牵着我的手来来回回地走，我望着他的侧脸，纠缠不休地问，“莫冉莫冉，你为什么喜欢我？”
　　莫冉垂下头，睫毛翩跹在我的鼻尖，宠溺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孤单而倔强，第二次见到你的时候又觉得你很脆弱。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永远保护你。”
　　我垂了头，小声地啜泣。莫冉，感谢你带给我的这些感动，此时此刻的我，愿用整个生命来留住这一刻的美好。
　　是你让我相信，自己是可以得到幸福的。是你让我相信，得到爱的丑小鸭都可以变成白天鹅。
　　信仰者的幸福。

四、可是上天没给我这个机会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家里出奇的安静，要不是在楼下看到爸爸的车，我会以为家里没人的。打开灯，看到爸和妈分别坐在客厅的两头，背对背的沉默。妈妈看到我，一把将我拉到身边，指着爸爸的鼻子说，“你看清楚你的爸爸，他瞒着我们母女在外面养了一个十七岁的儿子！只比你小一岁啊！在你一岁的时候他就不想跟我们过了！蔡丹，你爸他不要我们了……”
　　我的脑子忽然一片空白，接着听到爸妈凌乱的争吵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我跑回自己的房间，无声地哭泣。妈妈说的是真的么？爸爸真的在外面有了别的家庭别的孩子，他真的不要我和妈妈了么？
　　这时爸爸推门进来，一脸歉疚地对我说，“小丹，爸爸不会不要你的。可是，你真的有个弟弟……他母亲不要他了，所以他以后要搬来跟我们一起住……你能原谅爸爸么？”
　　我直直地望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爸爸搓了搓手，低着头继续说，“他比你小一岁，现在也在你们学校读书，只是之前他妈妈一直不肯让我见他……这是他的照片。”爸爸从怀掏出钱夹，左边的照片是我，右边的是一个英俊的男孩子，有着漆黑的眉毛的眼眸，皮肤白皙，鼻梁直挺。
　　我如遭雷击。忽然失去了呼吸的力气。
　　莫冉，你叫Narcissus，我叫Echo，曾经以为，我们的名字证明了我的缘分。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希腊神话中的名字只是证明了你我注定的擦肩而过和无处可逃的悲剧结局。
　　请你相信，我曾经真的想要爱你一辈子的。可是，上天没给我这个机会。
　　惟有离开，我才可以相信掩耳盗铃的相信，自己真的可以爱你一辈子。
　　这便是，信仰者的幸福。

五、回声与水仙的希腊神话
　　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妻子嫉妒女神Echo的美貌，于是让她说不出话来，只能重复别人说过的话语。有一天，这个女神在溪边散步的时候爱上了一个美丽的男子Narcissus，她有着比女神更美丽的面容。
　　可是Narcissus很骄傲，很粗暴地推开了不会说话的Echo,令她伤心拒绝。
　　宙斯惩罚他，让他爱上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最后落入水中淹死，变成了一株美丽的水仙花。
　　莫冉，原本以为我们的故事会有一个完满的结局。可是这是上天注定的悲剧，我们在劫难逃。

六、信仰者的幸福
　　蔡丹走了。听她爸爸说她带走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和所有的证件。这样寒冷的冬天，她能去哪里呢？那天晚上我哭了。那是我此生第一次为了一个女生流泪。
　　你曾经说过，是我给了你信心，让你可以勇敢地面对这个世界。可是你现在为什么要放弃呢？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们是可以得到幸福的？
　　其实很多事情都搞错了。你爸爸的亲生儿子，你的弟弟，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夭折了。我的姑姑为了报复你爸爸，便将我的照片当成她儿子的照片给了他。
　　你为什么不肯给我机会让我解释清楚？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是可以得到幸福的？
　　我现在只好独自守望在乐水街的街角，在这个城市一成不变的晨晨昏昏。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我相信总有一天我可以像以前一样亲手擦干你脸上的泪水。很多时候，我们缺少的仅仅是一点信心不是么？
　　也许你要很久以后才会回到这里。
　　也许那时的你已经忘了曾经刻骨铭心的那些过往。
　　可是如果你记得这条街，记得我，请你一定手握黄色的菖蒲花回来找我。
　　它的花语是，信仰者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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