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猫
文/文坛风
猫今天怎么了?
她一会儿上窜下跳,一会儿左右摇摆,一会儿咬着绳子不放,一会儿头向下扎、尾巴撅得高高的……吃错了药,还是吃了死耗子?
老人蹒跚着给它买来解毒药,拌上香脆可口的鱼丝儿,喂进它的肚里。
落日的余晖爬满了他那阡陌纵横的脸,也爬满了它花白相间的脊背。
这是一只身材苗条、四肢细长、毛色花白相间的母猫,老人始终把它当作她来供养。他眯起慈祥的眼儿,回想起了往事:
四十年前,在山沟里摸爬滚打了三十五年的他,意外地碰到了一个女人:她身材苗条,双腿修长,穿着一袭花格子衣裳,就像这只母猫。
她虽然面黄肌瘦,满面污垢,但是他觉得她是女人中的上品——即使是下品,他一个讨不上老婆的光棍也是当作上品的。
那个女人闪动着大眼睛,像平时他乞求别人一样地祈求他:哥,俺无依无靠,你就……
他鬼使神差地拉起这个操着外地口音女人的手,走进了他那低矮破旧的小屋。
她的脸慢慢地红润了起来,她的身体慢慢地丰满了起来。他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漂泊的渔夫看到了灯塔,小屋里有了笑语和生机。
白天,他在不算肥沃的土地上耕耘;夜里,他在她的一亩三分地上耕耘。在土地上的耕耘,收获了夏日的翠绿和秋天的金黄,在她身上的耕耘却是一无所获。
而她,早已变成了小屋的主人。她指使着他像健壮的牛一样在田野劳作,指使着他希望无穷而又索然无味的生活。
后来,她抱怨他像一根经不起霜打的茄子秧,她决定外出打工。不久,她傍上了邻乡的厂长,她腆着鼓鼓的大肚子向他示威,骂他没用。
看着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人,他只好忍气吞声。
她拿走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一走就是五年。她当着邻乡厂里的压寨夫人,他则带着绿帽子在田里辛勤地耕耘。
第六年,他轻而易举地见到了她。
她变得比逃荒时还难看:披头散发,满脸污垢,满身酸臭味,并手舞足蹈,狂笑不止。那个厂长换了个丰乳肥臀的女秘书,她被气疯了……
当年秋天,在一条浑浊不堪的水沟里,他又看到了她:她把头扎在淤泥里,屁股高高地撅着,她和厂长生的儿子压在她的身下。他把她从淤泥里拔出来,连同那个“野种”一起埋在自己靠近山坡的田地里。
猫又“喵喵”地叫起来,老人则满足地进入了梦想——他知道猫吃了解药,不会死的。
这是一只有着灵性的猫:去年冬天,他把猫放进自己的被窝里,它偎依在他的身边,舔他的胡子,蹭他的胸脯……
然而夜里,他却被一向温柔善良的它抓醒。他猛地站起来,以为有贼偷东西,可是却一头栽倒在了门槛上。
他醒来后,才知道自己中了煤气,是猫及时救了他。
老人养猫是从自己的女人死在水沟里的第二天开始的。看着自己的女人被别人玩弄,他没有哭,可是当看到她扎在水沟的淤泥里时,他哭干了泪水。
孤独的老人从村东头的光棍阿狗家抱来了一只花白相间的母猫,做了自己的伴儿。小猫长大了,和邻居的公猫交配后,产下了一只小母猫。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到现在已是第三十六代了。
老人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猫从一开始就单传,且都是母猫?为什么猫的遗传功能特别好,到了第三十六代还和原先的猫一模一样?
老人喂它解药的第二天,它又在打滚、撕咬、跳跃……老人方才恍然大悟,它在发情呢。
现在,猫成了宠物,变得稀少了。出于保护稀有动物,夜里他把猫关进小屋里,白天则用柔软的棉绳把它拴在车棚里。
看着发情的母猫,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女人。她也是因为东跑西颠才被别人领养的,他已经上过一当了,怎么也不能让像女人一样的母猫再跑掉了。
可是,看着它那寝食不安的样子,也为了给它传宗接代,他还是为它物色老公了。
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他挨家挨户地打听;从村南头到村北头,他走门串户地询问……可还是没有一只公猫。
他唉声叹气,他茶思不饮。他不得不打破自己的信条,恋恋不舍地把它放开,让它去更远的地方。
它出去了一天一夜,回来后叫的声音更悲惨。老人细心一看,它的后腿一拐一瘸的,那是被人设的套子打断的。
老人不得不去集市买公猫。和一个涂脂抹粉的公猫的女主人讨价还价了老半天,他掏钱时却没有掏出来。
他兜里的钱,早被小偷装进了另一个小偷的腰包,惹得那个“女施主”追着他大骂他老不正经。
他咬咬牙,带着母猫来到了村南的小河边,让它跨过小河,去十里之外那个较大的村庄去寻找它的老公。
落日的余晖布满了他那饱经风霜的脸,它心满意足地回来了,余晖也布满了它那懒洋洋的脊背。
两个月后,它经过产妇似的阵痛,产下了一只小母猫。他惊讶了:那小猫发生了变异,是一只肥胖的、花色杂乱的舶来品。
生下幼崽儿的第二天,寄托着他希望像他的女人一样的母猫,又出门远行了。
一连两天都没有音息,望着嗷嗷待哺的舶来品,他不知如何是好。
在微曦初露的时候,他来到了小河边。
河水“哗哗”地流着,在一半是红色一半是绿色的河面上,有个花白相间的东西在打着旋儿……
他像见到自己的女人那样飞奔过去,愣愣地站在那里。
老人在离自己女人不远的地方挖了一个坑,把母猫轻轻地埋了进去。
他心里盘算着:自己死了,一定要埋在女人和母猫的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