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喜欢亦舒的小说,倒不是别人所说的她教会女人如何做人,而是那些玲珑剔透的女子,在她的笔下,活灵活现,举手投足,一直映照到你的心底去。
而诸多女子中,喜宝的悲剧色彩最为浓厚,仿如一个海市蜃楼般美丽的幻象,轰然坍塌。
这个剑桥圣三一学院的的高材生,无论是网球还是开车技术都堪成一流,最终却做了年龄足可以做他父亲的勖存姿的情妇。
依如今的眼光看来,早就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感觉太正常不过,又一个爱慕虚荣、贪图享受从而走捷迳的虚浮女子故事,恬不知耻!
可是不,喜宝身上纠结了太多的矛盾。人自身的矛盾,生活的矛盾,现实的矛盾。聪慧、美丽的喜宝,有着至纯唯美的真性情,却早早的对生活失望,对人生失望,对男人失望,走到这一步,无非是爱和安全感的欠缺。
而爱和安全感不正是所有女子深埋心底的一个影子么?越在人生的关口,它越明显。爱,金钱,健康其实是每个女子内心深处地渴求,不管你承不承认,每个女子心底都有这样的一个影子,那是关于香格里拉的向往。
喜宝至大愿望是有许多许多的爱,或者大把大把的钱,当然有健康也是好的。为什么是这些?因为她欠缺安全感。在这些因素当中,她始终把“爱”放第一位。她说,一个女子,毕生可以依靠的,也不过只是父亲和丈夫。很可笑的是,喜宝的父亲没有给她安全感,可怜的喜宝只能在这样一种矛盾中走向勖存姿,走向一个美丽的错误。喜宝是现实的,而生活又何尝不是?
“每次当我转头,谁在灯火阑珊处?我的头已转得酸软,为值得的人也回过首,为不值的人亦回过首。我只是疲倦……”美丽向上的喜宝,她不是没有挣扎过,可是现实的无奈和悲凉,她又能如何?这样的奇耻大辱,于她,又何尝甘心情愿?透过她们纸醉金迷的表象背后,又有几个人能深味其中的悲凉。我们正常人的反应,是唇角轻飘飘的一个词“活该”,再配上一个轻蔑的眼神,这样到位的鄙夷表演方才解恨。只是,不能深刻了解喜宝那样的处境,怎么好去指责她的行为?子非鱼,鄢知鱼之苦?
喜宝似是一只小刺猬,话语尖刻,常龇着尖利的牙,却也总在不经意间闪现灵透的温情。她早把生活深深地看透,所以有机会定要放手一搏,轻轻推开眼前弥漫的迷雾。痛并快乐着的喜宝,含泪微笑的喜宝,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自我麻醉是她的真实写照。却偏偏,她又比一般的女子要清醒,要犀利,所以她的痛苦也来得长久,来得深刻。因为,她不能说服自己,接受一个平淡的丈夫,过一种淡开水般波澜不惊的生活。她所有的挣扎、抗争,她运用无限的智慧与坚韧,都是为了摆脱不安,希望能从灰烬中浴血重生,怎么可能妥协后再去沦陷?
她无法自拔,她甘愿沉沦。她并没有千般迟疑,万般犹豫,她太疲倦了,于是义无返顾地栽落在勖存姿用金钱编织的尘网里,留给我们的是这样一个凄美、决绝的背影。
在喜宝看来,生活是大前提,为着生活,凌辱不计。那些少得可怜的可羡风光,有她付出的可怕代价。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醒,拣尽寒枝不可栖,寂寞沙洲冷。跟了勖存姿,有了梦寐以求的一切,喜宝反而更没有安全感,依旧缺乏爱。当初对生活的妥协,众人的横眉冷对,她不屑一顾;此时的迷茫错失,却让她胆战心惊。此时此刻,她才发现,什么也不必追求的生活根本就不是生活。然而,她却不能回头,也无法回头,没有岁月,没有机会可供她回头。年华似水涓涓逝,穷途末路的绝望,以及矛盾的冲突,在此刻到了极至,看到这里,我感觉一种穿透纸背的无奈与凄惶,背脊的冷汗似是小虫子在爬。生活不过是种种的重复,波澜起伏中那种疏远寥落的惆怅,那种迷茫、浓烈的生命惨痛,让你难言沮丧,默然叹惋。我仿佛眼睁睁地看着喜宝步步惊心,努力地爬到山顶,转瞬即逝的惊喜过后,悲哀的发现,原来,自信满满的喜宝有着最强烈的恐高症。
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
卖笑今年复明年,大好年华消磨掉,梦中梦及少年事,不觉哭醒泪纵横。
喜宝怡荡飞扬的青春,最终被打磨得斑斑驳驳,散落一地的故事,留给我们的是渐行渐远的忧伤。可叹喜宝,在曲折迂回的人生中挣扎、徘徊,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古今多少事,空留概叹惋。大把大把的金钱,她是有了,可是一个女子最普通的幸福她却不能再拥有。那些让人瞠目结舌的财富,赤裸裸地堆在面前是多么大的一个讽刺。所有的选择,或许都将换取一个错误的结局,因为她是喜宝。喜宝不想跟生活妥协,于是走进了一个美丽的幻象,太美丽的东西都不会是真的,只能万念俱灰。
小说的结尾意味深长,喜宝醉生梦死,大口大口地喝着酒,苦笑着概叹“去日苦多”……亦舒,用她冷静的文字,深刻地剥露了女性的内伤,如果有机会,女子还是会做一回喜宝的,毕竟幻象太过美丽。所以,这样的故事,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静静地上演着,永无止息。只是别忘了,喜宝是在一种诡异、凄凉、惶恐的氛围中,带着心底溃烂的伤疤,度过余生的。这样的结局,你要还是不要?更何况,不是人人都有那样的资本以及足够的智慧可以做得喜宝的。
亦舒冷峻的目光背后,闪动着她温柔的怜悯,带给我们悲剧的壮丽和快慰,让人无不为之动容。繁华落尽,梦没了,余悸还在,喜宝,这样的一个女子,让人心有戚戚而为之扼腕叹息。